枯叶镇往北三十里,是断魂崖。
这里是通往塞外的必经之路,也是大梁与北蛮的交界处。平日里,除了几个胆大的走私贩子,鲜少有人敢走这条鬼道。
但今日,沈长风偏偏选了这条路。
风雪如怒,狂风卷着雪沫子,像无数把细小的冰刀刮在脸上,生疼。沈长风一身粗布麻衣早已被雪水浸透,结了一层薄冰,硬邦邦地贴在身上。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极稳。
身后,马蹄声如闷雷般滚滚而来,震得脚下的冻土微微颤抖。
“就在前面!别让他跑了!”
一声暴喝穿透风雪。紧接着,一道寒光破空而来,直取沈长风后心。
沈长风头也没回,脚下忽然一滑,整个人仿佛被风雪卷起,身形诡异地向左侧一偏。
“咄!”
那枚透骨钉深深钉入前方的一块巨石中,入石三分,尾羽还在剧烈颤动。
沈长风顺势滚入路边的雪窝,反手从怀中摸出一把铁蒺藜——那是他打铁时剩下的废料磨成的,虽无淬毒,但胜在量大管饱。
“撒!”
一把黑乎乎的铁蒺藜呈扇形向后撒去。
追在最前面的两匹快马猝不及防,马蹄踩中蒺藜,顿时悲鸣一声,前蹄跪倒。马背上的镇抚司番子惊呼着被甩飞出去,还没等落地,就被后方赶来的马蹄踏成了肉泥。
“混账!此人狡猾,结阵!”
领头的千户勒住缰绳,看着前方那个在风雪中踉跄奔跑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没想到,一个废了经脉的铁匠,竟然能在雪地里跑出这么久。
“沈长风!你逃不掉的!”千户提气大吼,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间回荡,“前面就是断魂崖,你再跑就是死路一条!”
沈长风脚步未停,只是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死路?
对于死人来说,哪里都是死路。但对于想活的人来说,死路往往藏着生机。
他伸手摸向背后的布包。那里面并不是什么神兵利器,而是一把断刀。
三年前,师父将这把刀交给他时,曾说:“长风,刀断了,是因为它斩断了太多的恩怨。但这刀脊里藏着的秘密,比十万大军还要重。若有一日你走投无路,便带着它,去断魂崖下找一个人。”
师父没说那人是谁,只说那人能救他的命。
“嗖——”
又是一支冷箭射来。
沈长风身形一晃,那支箭擦着他的耳畔飞过,带起一蓬血珠。
他终于停下了脚步。
前方十丈,便是断魂崖的边缘。悬崖之下,是深不见底的云雾,据说直通幽冥地府。
身后,十几名身穿飞鱼服的镇抚司番子呈扇形包抄过来,手中的绣春刀在雪光下泛着森冷的寒意。
千户策马而出,冷笑一声:“沈长风,交出断罪,我给你个痛快。”
沈长风缓缓转过身,背对着万丈深渊。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冻得发紫,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像两团在寒夜中燃烧的鬼火。
“想要刀?”沈长风的声音沙哑,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那就过来拿。”
“杀!”
千户不再废话,马鞭一挥。
三名番子同时跃起,刀光如练,封死了沈长风上中下三路。
沈长风深吸一口气,体内的真气早已枯竭,但他还有铁匠的力气,还有那刻在骨子里的剑意。
他没有拔刀。
因为断刀无锋,拔出来反而碍事。
他直接冲了上去。
在那三名番子惊愕的目光中,沈长风竟然用身体硬扛了两刀,左手如铁钳般扣住一人的手腕,用力一折。
“咔嚓!”
骨裂声清晰可闻。
紧接着,他夺过那人的绣春刀,反手一挥。
血光崩现。
另外两名番子捂着喉咙倒下,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好狠的手段!”千户瞳孔微缩。这哪里是剑客,分明是个不要命的疯子。
“一起上!乱刀砍死他!”
剩下的番子一拥而上。
沈长风且战且退,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鲜血染红了白雪,触目惊心。但他手中的刀却越来越快,每一刀都直奔要害,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有最直接的杀戮技巧。
这是他在铁铺里打了三年铁悟出来的道理:打铁要准,杀人也要准。
“砰!”
一名番子一脚踹在沈长风胸口。
沈长风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悬崖边上。半截身子悬空,脚下碎石滚落,许久听不到回音。
“哈哈!沈长风,你终究是个废物!”千户大笑着策马逼近,“没了经脉,你也就是个力气大点的莽夫!”
沈长风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但剧痛让他眼前发黑。
就在此时,一阵奇异的声音忽然从悬崖下方传来。
“嗡——”
那声音极轻,却穿透了呼啸的风雪,清晰地钻入每个人的耳中。像是指甲划过琴弦,又像是某种尖锐的哨音。
千户的脸色瞬间变了:“不好!是‘鬼音’!快退!”
话音未落,悬崖下的云雾忽然翻涌起来。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深渊中升起。
那是一个穿着破烂蓑衣的人,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竹竿,竹竿顶端挂着一个酒葫芦。他脚下没有借力点,就这样轻飘飘地“站”在云雾之上,随着风势缓缓飘向崖顶。
“这……这是什么妖法?”一名番子吓得连连后退。
沈长风却猛地睁开了眼睛。
这声音,这身影……
师父说过,断魂崖下住着一个疯子,叫“酒鬼”。
那蓑衣人落在崖边,距离沈长风只有三步之遥。他仰头灌了一口酒,打了个酒嗝,浑浊的眼睛扫过在场的众人,最后落在沈长风身上。
“小子,你师父死了没?”
声音尖细刺耳,像是公鸭嗓。
沈长风强忍着剧痛,从怀里掏出那块染血的布包,扔了过去:“死了。他说让你救我。”
蓑衣人接住布包,随手扯开,露出了里面那把锈迹斑斑的断刀。他眼睛一亮,嘿嘿笑道:“好东西!这刀里藏着的前朝兵符,够我喝一辈子好酒了!”
“你……”千户大惊,“你是前朝余孽?”
“余孽?”蓑衣人嗤笑一声,手中竹竿忽然一抖。
“咻!”
竹竿竟如长枪般刺出,瞬间洞穿了那名千户的咽喉。
千户捂着脖子,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倒下。
“聒噪。”蓑衣人嫌弃地甩了甩竹竿上的血迹,转头看向沈长风,“小子,想活命就抓稳了。”
说完,他一把抓住沈长风的后领,纵身一跃。
“啊——!”
剩下的番子们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只见两道黑影消失在茫茫云雾之中。
风声在耳边呼啸,失重感袭来。
沈长风只觉得自己在急速下坠,五脏六腑都仿佛要移位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个世纪。
“砰!”
两人重重地落在了一处突出的岩壁上。
沈长风眼前一黑,彻底昏死过去。
昏迷前,他听到那个蓑衣人嘟囔着:“这小子真重,看来铁匠这行当也没少吃苦……”
……
再次醒来时,沈长风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酒香,还有烤肉的香味。
他费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干燥的山洞里。身上的伤口已经被包扎好了,虽然还疼,但已经没有大碍。
山洞中央燃着一堆篝火,那个蓑衣人正盘腿坐在火边,手里拿着一把小刀,正在削一块烤得金黄的野兔肉。那把断刀就放在他手边,被他当成了切肉的砧板。
“醒了?”蓑衣人头也不抬,“醒了就过来吃,这可是正宗的北蛮野兔,大补。”
沈长风挣扎着坐起来,靠在岩壁上:“这里是哪里?”
“断魂崖底,阎王殿门口。”蓑衣人撕下一块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道,“小子,你命大,摔下来居然没死。”
沈长风看着他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心中却不敢有丝毫放松。
“你是谁?为什么要救我?”
蓑衣人动作一顿,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几分清明。
“我是谁不重要。”他指了指沈长风背后的断刀,“重要的是,你手里那玩意儿,现在全天下的人都在抢。你师父把你托付给我,就是不想让你死得不明不白。”
“师父是怎么死的?”沈长风盯着他,目光灼灼。
蓑衣人沉默了片刻,将手中的兔肉扔给沈长风。
“吃了再说。吃饱了,我带你去个地方,让你看看这江湖真正的样子。”
沈长风接过兔肉,触手滚烫。他咬了一口,肉汁四溢,却尝不出什么味道。
因为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在枯叶镇打铁的铁匠沈长风,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是一个背负着血海深仇的复仇者。
洞外,风雪依旧。
但在这深渊之下,一场新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