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魂崖底的日子,没有昼夜之分,只有风雪与寂静。
沈长风不知道自己在崖底待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月,也许是三个月。
在这里,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
酒鬼是个极不靠谱的师父。他从不教沈长风什么正经的剑谱,也不讲什么心法口诀。
每天要做的事只有三件:砍柴、挑水、挨打。
“砍柴要用腰力,不是用手力。你当你是打铁呢?”
酒鬼手里拿着那根长竹竿,神出鬼没地抽在沈长风的小腿上。
沈长风闷哼一声,身形微晃,手中的断刀却稳稳地劈下,将面前那块坚硬如铁的“铁木”一分为二。
“挑水要稳,心要静。水洒了一滴,今晚就没饭吃。”
酒鬼坐在悬崖边的石头上,晃着酒葫芦,看着沈长风挑着两桶比他人还大的水桶,在摇摇欲坠的独木桥上行走。
至于挨打……
那是每天的必修课。
酒鬼的竹竿看似轻飘飘的,打在身上却像是被大锤砸中。沈长风从一开始的满地打滚,到后来能硬抗十下不退半步,再到如今能勉强看清竹竿的来路。
他的身体在一次次重击中变得更强壮,皮肤上覆盖着一层细密的古铜色光泽,那是洗髓后新生的肌肤。
更重要的是,他的刀法变了。
以前的“断水流”,讲究的是快,是流水无形,是借力打力。
现在的刀法,没有名字,只有杀意。
每一刀劈出,都带着一股决绝的戾气,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要拉着敌人一起下深渊。
“修罗斩,斩的不是人,是心魔。”
酒鬼曾这样对他说。
“你心里的恨有多深,你的刀就有多快。别压抑它,释放它,驾驭它。”
这一日,酒鬼忽然扔给沈长风一套干净的粗布衣服,还有一把新打的铁剑——不是断刀,而是一把普通的精铁长剑。
“穿上,跟我出去。”酒鬼难得地正经了一次,“你的仇人不会等你一辈子。”
沈长风接过衣服,默默换上。
当他再次站在酒鬼面前时,那个落魄的铁匠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眼神冷冽、杀气内敛的刀客。
“走吧。”酒鬼拍了拍他的肩膀,“记住,出了这崖底,你就是沈长风,也是‘修罗’。别给老子丢人。”
……
断魂崖顶,依旧是风雪漫天。
酒鬼用那根竹竿带着沈长风,像荡秋千一样,几下便跃上了千丈悬崖。
站在崖顶,看着远处连绵的雪山和苍茫的大地,沈长风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豪情。
“我们要去哪?”沈长风问道。
“先去最近的‘黑石城’。”酒鬼灌了一口酒,“那里鱼龙混杂,是听雨楼和镇抚司争夺的地盘。我们要找的人,就在那里。”
“林平之?”
“哼,他现在是严嵩的红人,哪有那么容易见到。”酒鬼撇撇嘴,“不过,听说听雨楼最近在黑石城有一批‘货’要出手,其中有个叫‘鬼面’的杀手,是林平之的义弟。抓到他,就能顺藤摸瓜找到林平之。”
沈长风握紧了手中的剑:“那就去抓他。”
两人一路向北,走了三天。
这三天里,沈长风见识到了酒鬼的厉害。这老头看似疯疯癫癫,但轻功之高,简直匪夷所思。两人日行千里,竟连马都不用骑。
第四天傍晚,他们终于看到了黑石城的轮廓。
那是一座建在戈壁滩上的孤城,城墙高耸,黑石砌成,在夕阳下像是一头蛰伏的巨兽。
就在两人距离城门还有五里路的时候,酒鬼忽然停下了脚步。
“有人来了。”酒鬼眯起眼睛,看向左侧的一片枯树林。
“多少人?”沈长风问。
“七个。杀气很重,是练家子。”
话音刚落,枯树林中果然走出了七个人。
他们身穿黑衣,脸上戴着狰狞的鬼面具,手中提着弯刀,呈扇形散开,将沈长风和酒鬼包围在中间。
为首一人,面具是红色的,上面画着一张哭脸。
“酒鬼,你终于肯出山了?”红脸鬼的声音沙哑刺耳,“楼主有令,交出‘断罪’,留你全尸。”
“听雨楼的走狗,还是这么聒噪。”酒鬼打了个酒嗝,伸手去摸酒葫芦,“长风,这几个练手的,交给你了。”
“七个?”沈长风看着周围的七名杀手,神色平静。
“怎么?怕了?”红脸鬼冷笑一声,“这可是我们听雨楼精心培养的‘七煞’,每一个都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七个,有点少。”
沈长风缓缓拔出腰间的精铁长剑。
剑身出鞘,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
“找死!”
红脸鬼大怒,手一挥,“杀!”
七名黑衣人同时发动,身形如鬼魅般扑向沈长风。他们的刀法诡异刁钻,专攻下三路,配合默契,显然练过合击阵法。
沈长风站在原地,未动。
直到刀锋距离他的咽喉只有三寸时,他才动了。
一步踏出。
身形如电,瞬间欺近红脸鬼身前。
“修罗斩——第一式,断魂!”
沈长风手中的长剑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极致的速度和力量。
“锵!”
一声脆响。
红脸鬼只觉得眼前一花,手中的弯刀竟然被对方一剑斩断!
紧接着,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袭来,直接震碎了他的护体真气。
“噗——”
红脸鬼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倒飞出去,胸口的面具碎裂,露出了一张惊恐扭曲的脸。
一击,秒杀!
剩下的六名杀手动作一滞,眼中满是骇然。
“一起上!结阵!”
他们怒吼着,六把弯刀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刀网,向沈长风罩去。
沈长风不退反进,身形在刀网中穿梭,如同游鱼戏水。
他的剑很快,快到只能看到残影。
每一次挥剑,都伴随着一声惨叫和一道血光。
“噗!噗!噗!”
不过三个呼吸的时间,六名杀手纷纷倒地,捂着伤口哀嚎。
他们的伤口都不深,却都在手腕、脚筋等要害处,显然是被刻意留了性命。
“你……你是谁?”
红脸鬼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发现自己浑身无力,经脉像是被什么东西封住了一样。
沈长风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冷漠如冰。
“我是谁不重要。”
沈长风蹲下身,用剑尖挑起红脸鬼的下巴。
“我只问你,林平之在哪?”
“林……林平之……”红脸鬼听到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他在……京城……宰相府……”
“还有呢?”
“他……他练成了‘化功大法’……现在的武功……比当年的白衣修罗还要高……”红脸鬼颤抖着说道,“你……你杀不了他的……”
“是吗?”
沈长风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手中的长剑轻轻一划。
“那就让我去试试。”
剑光一闪,红脸鬼的头颅滚落在地,脸上还带着那副惊恐的表情。
沈长风站起身,甩了甩剑上的血迹,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不远处的酒鬼看得目瞪口呆,手中的酒葫芦都忘了喝。
“乖乖,这小子……下手比我还黑。”酒鬼咽了口唾沫,“刚才那一招‘断魂’,竟然有了当年叶孤鸿七成的神韵,不,比叶孤鸿更狠!”
“前辈,走吧。”
沈长风收剑入鞘,转身看向酒鬼,仿佛刚才杀人的不是他一样。
“去黑石城。”
酒鬼回过神来,嘿嘿一笑:“好嘞!不过小子,你这杀人手法太糙了,以后得改改。杀人要杀得优雅,杀得艺术,懂不懂?”
沈长风没有说话,只是迈步向前走去。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在他们身后,七具尸体躺在雪地里,鲜血染红了白雪,像是一朵朵盛开的彼岸花。
黑石城,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