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宣和二十三年,冬。
北风如刀,卷着漫天大雪,将枯叶镇裹成了一片死寂的白。
镇子西头,一家挂着“沈记铁铺”破幌子的小店,炉火正旺。风箱呼哧呼哧地响着,像是在喘息。沈长风赤裸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满是细密的汗珠,在火光映照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他手里握着一把黑沉沉的铁锤,正一下下敲打着一块烧红的铁胚。
“叮——当——”
声音沉闷,毫无韵律,就像这镇子上的人一样,麻木且迟缓。
“沈铁匠,这雪怕是要封山了,打把铁锹出来,明儿好铲雪。”
门口传来一个嘶哑的声音。沈长风手没停,只抬眼瞥了一下。
门口站着个裹着破羊皮袄的老头,缩着脖子,露出一双浑浊却精光四射的眼睛。老头身后背着一把用油布层层包裹的长条物件,看形状,像是把剑。
沈长风收回目光,淡淡道:“老规矩,现钱现货,不打剑。”
“嘿嘿,不打剑,打命。”老头嘿嘿一笑,也不客气,径直走进满是煤灰味的铺子,找了个板凳坐下,“这鬼天气,连讨饭的鬼都不出门,沈师傅不请我喝口热茶?”
沈长风停下手中的活计,将铁胚丢入水槽。
“嗤——”
白雾腾起,瞬间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视线。
“茶没有,只有井水。”沈长风拿起挂在墙上的粗布麻衣披上,动作慢条斯理,“客官若是来打农具,请明早再来。若是来避雪,出门左转是土地庙。”
老头没动,只是盯着沈长风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忽然道:“三年前,白衣修罗在落霞峰顶一战,一剑光寒十九州,最后却被人乱刀分尸。听说他临死前,把这世上最后一口好剑送给了他的关门弟子。”
沈长风披衣服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系好腰带:“听说过。那是江湖人的事,跟我这打铁的有什么关系?”
“那弟子叫沈长风,据说使得一手‘断水流’剑法,快得看不见血。”老头眯起眼,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沈师傅,你说巧不巧,你也姓沈。”
铺子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炉火依旧噼啪作响,但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却如潮水般涌来。
沈长风转过身,手里多了一把用来铲煤的铁铲。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像这窗外的雪一样冷。
“老头,你话多了。”
“我是‘听雨楼’的追魂叟。”老头缓缓站起身,手搭在背后的油布包上,“楼里有令,交出‘断罪’,留你全尸。若不交,今日这枯叶镇,便是你的埋骨地。”
话音未落,老头身后的油布猛然炸裂!
一道寒光如毒蛇吐信,直取沈长风咽喉。那不是剑,而是一柄极薄的软剑,剑身蜿蜒,带着诡异的弧度。
“锵!”
一声金铁交鸣的脆响。
老头瞳孔骤缩。他预想中沈长风喉头喷血的画面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沈长风手中那把用来铲煤的生锈铁铲。
铁铲的铲面正中软剑的剑脊。
没有花哨的招式,仅仅是快。快到了极致,便成了力。
老头只觉得虎口剧震,软剑差点脱手飞出。他借力向后一跃,落在雪地中,惊疑不定地看着沈长风:“好身手!没想到这穷乡僻壤,真能蹲着条过江龙。”
沈长风随手将铁铲插回墙角的煤堆里,拍了拍手上的煤灰,叹了口气:“我说过,我不打剑。”
“但你得杀人。”老头狞笑一声,手腕一抖,软剑化作漫天剑影,如同骤雨打梨花,瞬间笼罩了沈长风周身大穴,“既然你不肯交出断罪,那就让我看看,没了经脉的你,还能挡几招!”
这一招“雨打飞花”,是追魂叟的成名绝技。
沈长风站在原地,未退半步。
漫天风雪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
就在剑尖即将刺破他咽喉皮肤的刹那,沈长风动了。他没有拔剑,因为他身边根本没有剑。他随手抄起炉边一根烧火用的铁棍。
那是根实心的精铁棍,重达四十斤。
一棍横扫。
没有任何剑气纵横,只有纯粹的力量与速度。
“砰!”
铁棍击打在软剑之上,巨大的力道竟将追魂叟整个人震得倒飞出去,直接撞穿了铁铺的木门,摔进了外面的雪地里。
“噗——”
追魂叟喷出一口鲜血,胸骨尽碎。他惊恐地看着缓缓走出来的沈长风。
沈长风手里提着那根被烧得通红的铁棍,火光映照着那张毫无波澜的脸。
“三年前,我师父死的时候,我也在。”沈长风走到追魂叟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让我忘了剑,做个普通人。但我发现,做个普通人,连打铁都不得安生。”
“你……你是沈长风……你真的废了经脉……怎么可能还有这种力道……”追魂叟艰难地喘息着,眼中的光芒正在涣散。
“经脉废了,骨头还在。”
沈长风举起铁棍,正要落下,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镇抚司办案!闲杂人等退避!”
十几匹快马踏雪而来,马蹄声震碎了小镇的宁静。为首一人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这边的动静。
沈长风动作一顿,手中的铁棍缓缓放下。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追魂叟,又看了一眼远处逼近的镇抚司。
“看来,这铁匠是做不成了。”
他随手将铁棍扔在雪地上,转身回屋。片刻后,他背着一个长条形的布包走了出来——那布包的形状,与追魂叟背后的一模一样,只是更破旧些。
“沈长风!束手就擒!”镇抚司千户勒马停在十丈之外,厉声喝道。
沈长风没有回头,只是迈步走进风雪中。他的步伐看似缓慢,但每一步落下,身形便已在数丈之外。
“踏雪无痕?”千户脸色大变,“追!放响箭!通知前面关卡,此人极度危险,格杀勿论!”
风雪更大了。
沈长风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白昼之中,只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和铁铺里那炉尚未熄灭的余火。
江湖,又起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