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如同无数把冰冷的剃刀,刮过荒芜的野地,卷起枯草和雪粒,抽打在脸上,带来火辣辣的刺痛。身后,绥远城那模糊的轮廓和隐约的火光,早已被沉沉夜色和起伏的地形彻底吞没,只有风声、自己的喘息声,以及心脏擂鼓般的跳动,充斥在耳畔。
林泉伏低身体,在及膝深的积雪和枯草丛中,以一种近乎贴地爬行的姿态,快速前进。他没有走任何现成的道路,甚至连猎户踩出的小径都避开,专挑最难行、最隐蔽的沟壑、乱石和灌木丛行进。体内“愿力”持续流转,一方面抵御着刺骨的严寒,维持着体力,一方面将感知提升到极致,如同无形的触手,向着四面八方延伸,警惕着任何可能的追踪和埋伏。
怀中,那个装着地图和情报的油布包裹,如同烙铁般滚烫,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这不仅是一份情报,更是忠勇营未来的希望,是通往“恶魔之眼”的钥匙,也是他今夜亡命奔逃的根源。
不能停,不能有丝毫松懈。马绍宗和刘公公丢了如此重要的东西,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们可能会封锁城门,大索全城,也必然会派出精锐追兵,循着蛛丝马迹,追杀出来。尤其是那个被他重创的黑衣杀手背后的势力,绝不会放过他。
乱葬岗,是第一个汇合点。位于绥远城西十里,一片荒凉的山坳,坟冢累累,野狐出没,平日里人迹罕至。秦烈与他约定,无论仓库之事结果如何,最迟子时,必须在那里汇合,然后一同前往下一个更远的秘密据点。
子时……林泉抬头看了一眼漆黑如墨、不见星月的夜空,估算着时间。从仓库突围,到一路潜行至此,大约用了半个多时辰。距离子时,还有不到半个时辰。必须尽快赶到!
他再次加快了速度,体内愿力不计损耗地涌入双腿,身形几乎化作一道模糊的灰影,在雪地与乱石间飞掠。冰冷的空气灌入肺中,带来撕裂般的痛感,但他毫不在意。
又前行了约莫三四里,前方出现一片更加荒凉、地势也更崎岖的区域。怪石嶙峋,枯树扭曲,地面上隆起无数大小不一的土包,不少已经坍塌,露出里面腐朽的棺木和森森白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腐臭味,与冰雪的清新形成诡异对比。
乱葬岗,到了。
林泉放缓脚步,将身形隐藏在一块巨大的风化岩石后,凝神感知。愿力的感知如同水波般扩散开去,覆盖了前方百丈范围。
没有活人的气息,只有几只躲在洞穴或坟冢中的野狐、老鼠,感受到他散发的危险气息,惊恐地蜷缩着。寒风穿过石缝和枯树,发出如同鬼哭般的呜咽。
秦烈他们还没到?还是……出事了?
林泉心中一紧。按理说,秦烈制造混乱,吸引注意,然后伺机脱身,应该比他更容易一些。除非,马绍宗在仓库周围布置了重兵,或者派出了更厉害的高手截杀。
他强迫自己冷静,仔细观察着周围的环境。乱葬岗面积不小,他们约定的具体汇合点,是在岗子最深处,一棵被雷劈过、只剩半截焦黑树干的歪脖子老槐树下。
林泉再次确认四周无人,这才如同狸猫般,贴着坟冢和岩石的阴影,朝着那棵标志性的老槐树,悄无声息地摸去。
距离老槐树还有约三十步时,他忽然停下,伏在一块墓碑后。愿力的感知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不自然的“涟漪”。不是风声,不是兽类,更像是……刻意压抑的呼吸,和身体与冰冷地面接触时,产生的细微热量差异。
有人!而且不止一个!埋伏在槐树周围!
是马绍宗的人?他们料到了我们会在此汇合?还是……秦烈他们被跟踪了?
林泉的心沉了下去。他数了数,大约有六道气息,隐藏在槐树周围的几个坟包和乱石之后,呈一个松散的半圆形,隐隐对着槐树方向。这些人气息悠长,收敛得极好,显然都是训练有素的精锐,或者……是那个黑衣杀手一样的死士。
不能贸然过去。必须弄清楚情况。
林泉再次将感知集中,试图分辨这些人的身份。然而,这些人似乎修炼了某种特殊的敛息法门,气息近乎与冰冷的环境融为一体,若非他愿力感知敏锐,几乎无法察觉。但仔细分辨,林泉还是从那几道气息中,感受到了一丝丝与那黑衣杀手类似的、阴冷、死寂、充满杀戮欲望的味道。
是同一伙人!马绍宗或刘公公手下的死士!他们提前在此设伏,等待自己或者秦烈自投罗网!
怎么办?强攻?对方有备而来,人数占优,又是埋伏,自己独身一人,胜算不大。而且,一旦纠缠,可能会引来更多追兵。
绕过去?不与秦烈汇合?可没有秦烈带路,他很难找到下一个秘密据点,而且,秦烈他们如果来了,也会落入陷阱。
就在林泉进退两难之际,远处,乱葬岗的边缘方向,传来了极其轻微的、却富有节奏的、如同夜枭鸣叫般的三声短促哨音——正是他与秦烈约定的,表示“安全,靠近”的暗号!
秦烈来了!而且,似乎没有发现埋伏!
林泉心中一紧。必须立刻示警!否则秦烈他们一头撞进埋伏圈,后果不堪设想!
他不再犹豫,深吸一口气,猛地从墓碑后站起,同时,用尽全身力气,对着哨音传来的方向,发出了一声尖锐、短促、与夜枭叫声截然不同的、如同鹞鹰般的厉啸!——这是他们约定的,表示“危险,勿近,撤退”的最高级别警告信号!
啸声在寂静的乱葬岗夜空中,显得格外刺耳、突兀!
“嗖嗖嗖!”
几乎在啸声响起的同一瞬间,埋伏在槐树周围的几道黑影,如同被惊动的毒蛇,猛地从藏身之处弹射而出!他们没有理会发出警告的林泉(或许认为他是诱饵),全部扑向了哨音传来的方向!显然,他们的首要目标是前来汇合的秦烈等人!
“动手!一个不留!”一个冰冷沙哑的声音低吼。
黑暗中,兵刃出鞘的寒光一闪而逝,紧接着,便是急促的破风声、兵刃交击的爆响、以及压抑的怒喝和惨叫声!秦烈他们果然来了,而且与伏兵瞬间交上了手!
林泉看得目眦欲裂!他不再隐藏,身形如同离弦之箭,朝着战团的方向,狂飙而去!体内愿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注入四肢百骸,注入手中的“残星”短刀!短刀发出兴奋的嗡鸣,淡金色的愿力光芒在刀身上流转,在这黑暗的乱葬岗中,如同一点跳跃的、充满杀意的星辰。
“秦大哥!小心埋伏!”林泉厉声嘶吼,人未到,声先至。
战团中,秦烈正挥舞着一柄厚重的斩马刀,与两名使剑的黑衣死士战在一处,刀光如匹练,势大力沉,逼得那两人连连后退,但另一侧,赵峰和两名忠勇营的亲卫,却被另外三名黑衣死士缠住,险象环生。地上,已经躺倒了两名忠勇营亲卫的尸体,鲜血染红了雪地。
听到林泉的吼声,秦烈精神一振,怒吼道:“林兄弟!你没事就好!妈的,这群杂碎阴我们!并肩子上,宰了他们!”
“想走?晚了!”为首的那名黑衣死士(正是发号施令的那个),冷哼一声,身形一晃,竟舍弃了秦烈,如同鬼魅般,朝着疾冲而来的林泉迎了上去!他手中是一对泛着幽蓝寒光的,招式诡异狠辣,直取林泉双目和咽喉!速度之快,竟比仓库那个黑衣杀手,还要胜上半筹!
是高手!而且是专精刺杀、速度见长的顶尖高手!
林泉瞳孔骤缩,不敢有丝毫怠慢。他能感觉到,这对上蕴含的阴寒毒性和凌厉杀意,比雁翎刀更甚!显然,马绍宗和刘公公为了除掉他,下了血本,派出了真正压箱底的死士头目!
“来得好!”林泉不退反进,将“灵引诀”催发到极致,愿力在经脉中奔腾咆哮,手中“残星”短刀划出一道玄奥的轨迹,不再是直来直往的劈砍,而是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能引动空气流动的韵律,迎向那对夺命的!
“叮叮叮叮——!”
一连串密集如暴雨打芭蕉般的金铁交鸣声,瞬间炸响!火星在黑暗中迸溅,照亮了两人冰冷对视的眼眸。与短刀以肉眼难辨的速度碰撞、交击、分离,每一次碰撞,都有一股阴寒刺骨、歹毒无比的诡异劲力,试图沿着刀身侵入林泉体内,而林泉的愿力,也如同最炽热的熔岩,疯狂地反扑、净化、消融着那股阴寒。
短短两个呼吸,两人已交手十余招!林泉只觉手臂发麻,气血翻腾,对方的不仅快,而且劲力古怪刁钻,专攻穴道关节,稍有不慎,便是筋断骨折、毒发身亡的下场。更可怕的是,对方的搏杀经验极其丰富,招招致命,没有一丝多余的花哨,完全是千锤百炼的杀人技。
而那名黑衣死士头目,心中更是惊骇莫名。他这对“幽魂”,乃是采自极北寒铁,淬以七种剧毒,又以独门心法温养数年,专破内家真气,见血封喉。寻常武者,沾上一点毒劲,便已无力回天。可眼前这个少年,不仅刀法凌厉诡异(融合了抚灵诀的韵律和愿力的特性),身法滑溜得像泥鳅,更可怕的是,他那股奇特的力量(愿力),至阳至正,竟对自己的阴毒内劲有极强的克制和净化作用!自己无往不利的毒劲,侵入对方体内,竟如同泥牛入海,迅速被消融,反而震得自己气血隐隐不稳。
此子,绝不能留!必须全力击杀!
黑衣头目眼中杀机暴涨,低吼一声,攻势再变!不再是单纯的快,而是变得飘忽不定,如同鬼影重重,从四面八方,各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朝着林泉周身要害笼罩而来!同时,他脚下步法诡谲,带起道道残影,让人眼花缭乱,难以捕捉其真身。
这是他的压箱底绝技——“鬼影百变”!配合独门身法和毒,曾斩杀过无数强敌。
林泉顿时压力陡增!对方的攻击如同附骨之疽,无孔不入,那飘忽的残影更是干扰判断。他只能将“灵引诀”运转到极限,依靠愿力带来的超常感知和反应,勉强抵挡、闪避,身上瞬间添了几道血口,虽然不深,但伤口处传来辣的痛感和一丝麻痒——毒!对方的,果然淬了剧毒!
愿力自动涌向伤口,与侵入的毒素激烈对抗,带来更剧烈的痛苦,但也暂时遏制了毒素的蔓延。但这样下去,久守必失!而且,秦烈和赵峰那边,虽然暂时稳住了阵脚,但依旧是以少打多,时间一长,难免出现伤亡。
必须尽快解决这个头目!
林泉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不再一味防守闪避,而是看准对方一次合击的微小间隙,猛地深吸一口气,体内愿力如同被点燃的炸药,轰然爆发!他不再顾忌消耗,将大半愿力,瞬间凝聚于“残星”短刀之上!
短刀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刺目的淡金色光芒!刀身甚至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一股宏大、中正、却又充满净化与毁灭气息的恐怖威压,以林泉为中心,轰然扩散!
“抚灵·断罪!”
林泉口中发出一声低沉、却仿佛蕴含着天地威严的怒喝!手中短刀,化作一道撕裂黑暗的淡金色闪电,不再是精妙的招式,而是最简单、最直接、也最霸道的一记——直劈!
以身为引,以愿为薪,斩断一切邪祟罪业!
这一刀,蕴含了他对“渡者”之路的感悟,对守护与净化的执念,对眼前这些阴毒死士的愤怒,也蕴含了他此刻决死一搏的意志!
刀光所向,正是那漫天鬼影中,最凝实、杀意最盛的一道——黑衣头目的真身!
黑衣头目脸色剧变!他感受到这一刀中蕴含的恐怖力量,那不仅仅是物理的破坏,更是一种直达灵魂、针对他这种修炼阴毒功法、满手血腥之人的“审判”与“净化”之力!他的鬼影身法,他的毒**,在这煌煌一刀面前,竟仿佛失去了所有诡诈和阴毒,变得苍白无力!
“不——!”他惊恐地嘶吼,想要闪避,却发现自己仿佛被那淡金色的刀光锁定,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粘稠沉重!他只能咬牙,将全身阴毒内劲催发到极致,双交叉,幽蓝光芒大盛,迎向那道仿佛能劈开一切的淡金刀芒!
“轰——!!!”
淡金色刀芒与幽蓝光,如同两颗流星,狠狠对撞在一起!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沉闷到极致的、仿佛能震碎灵魂的巨响!狂暴的能量冲击波呈环形扩散,将周围数丈内的积雪、枯草、甚至一些小型的坟冢,都瞬间掀飞、震碎!
“噗——!”
黑衣头目如遭雷击,一口混杂着内脏碎块的漆黑鲜血狂喷而出!他手中那对淬炼多年的“幽魂”,在淡金刀芒的冲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竟寸寸断裂,化为无数碎片!而他本人,更是如同破布口袋般倒飞出去,狠狠撞在十丈外一块巨大的墓碑上,将墓碑撞得粉碎,整个人软软滑落在地,胸前一道从右肩斜劈至左肋的、深可见骨的恐怖刀伤,伤口处没有鲜血,反而如同被烙铁烫过,皮肉焦黑翻卷,冒着缕缕带着净化气息的青烟。他双眼圆睁,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难以置信,死死瞪着林泉,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头一歪,气绝身亡。至死,他都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死在一个如此年轻的、名不见经传的少年校尉手中。
一刀!仅仅一刀!便斩杀了这名实力堪比军中悍将、专精刺杀的顶尖死士头目!
这一刀的威力,也彻底镇住了在场的所有人!无论是剩余的四名黑衣死士,还是秦烈、赵峰,甚至包括林泉自己,都被这惊世骇俗的一刀所震撼。
剩下的四名黑衣死士,眼见头目被一刀斩杀,心中骇然,攻势不由得一滞,眼中露出惊惧之色。
“杀!”秦烈第一个反应过来,趁此机会,怒吼一声,斩马刀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将面前一名分神的黑衣死士拦腰斩成两截!赵峰和另外两名亲卫也精神大振,奋起反击,瞬间又将一名黑衣死士砍倒。
剩下两名黑衣死士见势不妙,哪里还敢再战,虚晃一招,转身就朝黑暗中逃窜。
“想跑?”林泉虽然因为刚才那一刀,体内愿力几乎被抽空,气血翻腾,眼前阵阵发黑,但强提一口气,手中“残星”短刀脱手飞出,化作一道淡金色的流光,追上一名逃窜的死士,从其背心贯入,前胸透出!那死士惨叫一声,扑倒在地。
另一名死士吓得魂飞魄散,没命地狂奔,转眼就消失在乱葬岗深处的黑暗之中。
战斗,在短短数十息内,从爆发到结束。六名埋伏的黑衣死士,五死一逃。
夜风呼啸,吹散了血腥。乱葬岗恢复了死寂,只有几具尚在微微抽搐的尸体,和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记录着刚才那场短暂而惨烈的厮杀。
“咳咳……”林泉再也支撑不住,单膝跪地,用“残星”短刀(已被赵峰捡回)支撑着身体,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刚才那一刀“抚灵·断罪”,威力虽大,但消耗也极其恐怖,几乎抽干了他恢复不久的愿力,经脉也隐隐作痛。
“林兄弟!你怎么样?”秦烈和赵峰连忙冲过来,扶住林泉,脸上满是担忧和后怕。
“我没事……消耗大了点,调息一下就好。”林泉摇摇头,看向秦烈等人。秦烈身上多了几道伤口,但都是皮外伤。赵峰手臂被划了一刀,流血不少。带来的四名亲卫,战死两人,剩下两人也都带伤。可谓损失惨重。
“妈的!马绍宗这王八蛋,果然派了高手截杀!要不是林兄弟你提前示警,又斩了那个领头的,咱们今天怕是要交代在这里!”秦烈恨恨地骂道,看着地上同伴的尸体,虎目含泪。
“此地不宜久留。”林泉强撑着站起,快速道,“逃了一个,马绍宗很快会知道这里的情况,必定会派出更多追兵。我们必须立刻离开,前往下一个汇合点。”
“对!快走!”赵峰也道,“东西拿到了吗?”
林泉拍了拍胸口:“拿到了。”
“好!只要东西在,兄弟们就没白死!”秦烈重重点头,对着两名战死亲卫的遗体,肃然行了个军礼,“兄弟,对不住了!等咱们安顿下来,一定回来,厚葬你们!”
几人不敢耽搁,迅速清理了一下战场(主要是拿走黑衣死士身上可能暴露身份的物品,并简单掩盖血迹),然后,在秦烈的带领下,搀扶着受伤的同伴,背着林泉(他实在无力快速行走了),一头扎进了乱葬岗更深、更黑暗的荒山野岭之中,朝着西北方向,下一个秘密汇合点——“鹰嘴涧”的方向,踉跄而去。
身后,乱葬岗重归死寂,只有寒风的呜咽,和那尚未凝固的鲜血,在冰冷的月光(云层散开,露出残月)下,泛着暗红的光泽。
这一夜,林泉经历了仓库夺图、夜奔荒原、乱葬岗血战。他斩杀了强敌,也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但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通往黑石堡,通往草原,通往“恶魔之眼”的路,注定铺满荆棘,浸透鲜血。
怀中的地图滚烫,前方的黑暗无边。
但他眼神中的火焰,却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更加炽烈,更加坚定。
因为他知道,自己并非独行。
有身后的兄弟,有肩上的责任,有心中的“道”。
那便,踏着血与火,继续前行。
直到,光明驱散黑暗,或者……自己燃尽成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