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元兵除了震惊，更多的是仇恨。

　　在他们眼里，就是这些戴着各色头巾的人，灭了大元，把他们赶到了关外，特别是那半数穿红巾军旧装备的老兵！

　　“杀！”

　　双方同时怒吼，持刀对冲，刀光剑影间火花四溅。

　　“孩子们，看好了！这才叫杀敌！”

　　离得最近的周大爷，刚躲开一个北元壮汉的劈砍，就绕到对方身侧，一刀撩砍！

　　嗤啦！

　　对方皮甲瞬间裂开，鲜血从肚皮四溅而出！

　　“打不过就用身法、用脑子，身子壮不一定能赢！想活，就得盯着敌人，绝不能把后背露给人家！”

　　说完，周大爷迎着冲来的北元兵，一刀砍掉对方的刀，还顺势划破了对方的脖颈。

　　这样的现场教学，在战场上随处可见。

　　老兵们不管身后是不是自己的孩子，不管人家听不听得见，一边痛快杀敌，一边大声讲解，把所有年轻将士都当成了自己的晚辈。

　　“孩子，这是最后一招了……”

　　一个浑身刀伤、嘴里还淌着血的老兵，将刀狠狠刺进自己的腹腔，同时也刺穿了身后的北元兵！

　　“这招叫……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说罢，老爷子就像是影视剧里演的那样，朝着关门的方向，笑着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俞将军和毛骧也拔出了战刀，走到早已红了眼、就等命令的刀盾兵阵前。

　　“都跟本将军杀出去！”

　　“杀！”

　　下一瞬！

　　在俞将军、毛骧和千户的带领下，年轻的刀盾兵也用搭天梯的法子冲了出去。

　　正是热血沸腾的年纪，他们和老兵们互相配合，背靠着背，挡住了一波又一波北元兵的冲锋。

　　片刻后，重伤的周大爷和其他老兵被抬回了关内。

　　一个士兵跑到城墙上，对朱元璋说。

　　“郭将军，周大爷想见您一面，他说当年和您一起打过仗！”

　　朱元璋一听，立马快步跑下了城墙！

　　他的脚步飞快，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周老汉出关前向他拱手的那一幕。

　　其实那会儿他就隐约有个猜想，直到士兵来传话，这猜想才算彻底落了实。

　　想到这儿，朱元璋往战地急救医院跑的步子迈更快了。

　　他太想知道，这位曾经的红巾军总旗官、自己当年的部下，这会儿要跟他说些什么。

　　在护工的指引下，朱元璋很快找到了周老汉。

　　老爷子刚包扎完，正安安静静地躺在重症观察病房的板床上。

　　病房里一共三十张床，每张床上都躺着刚下手术台的重伤将士，就算盖着被子，也能看出近一半人要么缺了胳膊，要么少了腿。

　　剩下的即便四肢齐全，也有不少人脑袋裹得严严实实，从眼眶渗出来的血迹看得人揪心！

　　就算是一辈子杀伐果断、见惯生死的朱元璋，眼眶也红了。

　　他对官员严苛，对敌人狠辣，可面对这些卸甲后的普通百姓，却只有心疼。

　　朱元璋走得很慢，看见谁的被子没盖好，就轻轻帮人掖好。

　　他本想开口鼓励，却始终没发声，因为怕打扰了将士们休息。

　　终于，他到了周老汉的病床前。

　　老爷子没缺胳膊少腿，也没瞎眼，可嘴唇白得跟死人没两样，只有胸口的微微起伏，能证明他还活着。

　　“他还能撑多久？”

　　朱元璋一看就知轻重，没问能不能活这种没用的话。

　　在看伤兵这事儿上，他的眼力不亚于专业军医。

　　大夫答道。

　　“将军您定是懂门道的！老周要是再年轻个十岁，或许还有转机。他身上总共十八处刀伤，没一刀是直接致命的，可失血太多了，换个普通人，这会儿早不行了。”

　　“他一直念叨要见郭将军，说是跟他一起打过仗，说不定就是这股劲儿撑着他。这老爷子真让人佩服，明明能安安稳稳领朝廷的粮饷，不用遭这份罪，却非要上战场拼命。我用了片长白山人参给他吊着气，便赶紧让人去请您了。”

　　“对了，将军您认识他？”

　　朱元璋盯着那张苍白的脸，半点印象都没有，却语气凝重地说。

　　“算认识吧。”

　　大夫听得一头雾水。

　　认识就认识，不认识就不认识，什么叫算认识？

　　可没等他想明白，周老汉就突然醒了。

　　老爷子看见站在床边的人，整个人都激动起来，眼神闪闪烁烁，嘴角不停哆嗦。

　　他艰难地对大夫说。

　　“大夫，您先出去一会儿吧，我得跟将军单独说两句。”

　　大夫心里好奇得发痒，却还是识趣地退了出去，出门前忍不住回头瞄了一眼。

　　就这一眼，他看见郭将军凑到周老汉嘴边，突然惊讶地瞪了下眼，可转瞬就恢复了平静。

　　没一会儿，大夫就看见郭将军快步走出来，叫人推来一辆刚卸完货的马拉板车，又转身进了病房。

　　很快，郭将军竟然背着奄奄一息的周老汉，抱着被子快步走了出来。

　　“将军！他快撑不住了啊！”

　　大夫慌忙喊道。

　　郭将军脚步没停，连头都没回，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

　　“咱带他去办最后一件事。”

　　大夫愣了愣，随即叹了口气，转身回了重症病房。

　　院子里的人都看呆了。

　　一位将军把重伤的老兵小心翼翼放在铺着稻草的板车上，用大手温柔地把被子盖严实，然后驾着马车慢慢远去。

　　他们没走大道，走的是仅够两辆板车错开的田间小路，这路在战时几乎没人走。

　　路边的稻田早就收割完了，只剩下零星的秸秆，上面盖着厚厚的雪。

　　瑞雪兆丰年这个念头，突然就冒进了朱元璋的脑子里。

　　可下一秒，周老汉在病房里跟他说的悄悄话又响了起来。

　　“圣上，草民有话跟您说，能带草民去稻田那边吗？”

　　没多久，朱元璋驾着马车在一处既能看见稻田、又有山壁挡风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把板车靠稳在山壁边，坐上车，让周老汉靠在自己身边，又仔细把被子掖好，轻声问。

　　“老哥哥，你要跟咱说什么？”

　　“咳……咳咳！”

　　被皇帝叫老哥哥，周老汉激动得哭了起来，还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

　　“别哭，听咱的话，遵朕的旨意，别哭。”

　　朱元璋连忙安抚。

　　周老汉抽了抽鼻子，强忍伤痛笑道。

　　“草民何德何能，敢当圣上的老哥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