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踏碎元宵夜的零星灯火,林泉伏在马背上,如同融入夜色的箭矢,冲向城西。寒风在耳边呼啸,却压不住他脑海中急速运转的思绪。丙字三号仓库,位于绥远城西靠近废弃旧城墙的区域,原本是前朝一处驿站的马厩,位置偏僻,但内部空间不小,且有地道通往城外(早已坍塌堵塞,但知道的人极少),是崔御史暗中经营多年的秘密据点之一。存放着为忠勇营准备的最后一批精良军械、御寒皮裘、药材、以及最重要的——由周镇岳秘密绘制、标注了“恶魔之眼”大致方位、金帐部落活动区域、以及几条隐秘通道的北地草原详图,还有崔御史安插在草原的几名暗桩的联系方式和接头信物。
这些东西,绝不能落入马绍宗之手!否则,忠勇营未来的行踪和计划将彻底暴露,草原暗桩会全军覆没,潜入探查“恶魔之眼”的任务,也将失去最重要的情报支持。
快!必须赶在马绍宗的人彻底控制仓库、找到那些机密之前!
林泉将“灵引诀”运转到极致,丝丝愿力注入坐骑体内,这匹普通的军马仿佛瞬间被注入了强心剂,速度又快了三分,四蹄几乎不沾地,在空旷的街道上狂奔。
约莫一盏茶功夫,西城墙低矮破败的轮廓出现在视野中。丙字三号仓库,就坐落在城墙根下一片杂乱的民居和废弃建筑之间,毫不起眼。但此刻,仓库周围火光晃动,人影幢幢,至少围了五六十名全副武装的军士,打着“副将马”的旗号,将仓库入口堵得水泄不通。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的对峙气氛。
在包围圈外侧,秦烈带着十余名忠勇营的亲卫,正与一名马绍宗麾下的校尉大声争论,双方剑拔弩张,但显然秦烈这边人少,被对方压制着,无法靠近仓库大门。
“让开!督抚行辕有令,此地仓库涉嫌藏匿违禁军械,需立即查封搜查!任何人不得阻拦!违者以同党论处!”那名校尉趾高气扬,挥舞着手中盖有“副将马”印信的手令。
“放你娘的屁!”秦烈怒骂,“这里是督抚行辕的产业,存放的是边军正常补给物资!你们无凭无据,深夜擅闯,想干什么?抢劫吗?马副将刚上任,就如此无法无天?”
“秦游击,注意你的言辞!”校尉脸色一沉,“本官奉命行事,有马将军手令为凭!你说这里是督抚行辕的产业,可有凭证?若无凭证,便是私设仓库,藏匿禁物,罪加一等!再敢阻拦,休怪本官不客气!”
“我看谁敢!”秦烈“呛啷”一声拔出腰刀,身后亲卫也齐刷刷亮出兵刃。气氛瞬间降到冰点,战斗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林泉的身影冲破黑暗,出现在火光边缘。
“住手!”
一声清喝,如同惊雷,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林泉勒住战马,目光如电,扫过场中众人,最后落在那名校尉脸上。
“是林校尉!”忠勇营的亲卫们精神一振。
那名校尉看到林泉,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但随即又被贪婪和兴奋取代。拿下林泉,可是大功一件!他挺了挺胸,高声道:“林校尉,你来得正好!本官奉命搜查此库,秦游击无故阻挠,还出言不逊,威胁上官!你说,该当何罪?”
林泉没有理会他的叫嚣,翻身下马,走到秦烈身边,低声问:“情况如何?”
“他们刚到不久,刚把门撞开,我正好带人巡逻至此(借口),就拦住了。还没来得及进去细搜,但里面的人(仓库看守)都被他们控制住了。”秦烈快速低语,“地图和情报,藏在马槽下的暗格里,不知道他们发现没有。”
林泉心中稍定,只要东西还没被找到,就还有机会。他抬起头,看向那名校尉,平静道:“这位大人,此库确是督抚行辕存放军需物资之地,有督抚行辕的备案文书。秦游击乃行辕亲卫营游击,在此巡查,合情合理。倒是大人你,深夜率兵围堵行辕仓库,可有督抚大人或周总兵的手令?仅凭马副将一纸命令,似乎……于理不合吧?”
“你……”校尉没想到林泉如此牙尖嘴利,一时语塞。他确实只有马绍宗的手令,崔御史和周镇岳的,自然是没有。但他强自镇定道:“马将军暂代总兵,执掌绥远防务,有权稽查城内一切可疑之处!本官奉命而来,何须崔大人和周总兵手令?林校尉,你屡屡阻挠,莫非此库中真藏有不可告人之物?还是说……你心里有鬼?”
“心里有鬼的,恐怕另有其人。”林泉冷笑,不再与他废话,上前一步,朗声道,“本官乃忠勇营营官,亦有巡查防务之责。既然大人对此库有疑,本官愿与大人一同入内查看,以证清白。若确无违禁之物,还请大人速速退去,莫要惊扰城中百姓。若真有违禁之物……”他目光陡然转厉,“本官也绝不姑息,自当禀明督抚,严加查办!大人,请吧!”
说罢,他竟主动朝着仓库大门走去。这一下,反倒将那校尉将住了。他本意是制造混乱,拖延时间,好让手下仔细搜查,找出“罪证”。林泉主动要求进去,反而打乱了他的节奏。若里面真搜不出什么,他就被动了。
“慢着!”校尉连忙拦住林泉,色厉内荏道,“本官搜查,何需你在一旁?万一你趁机销毁证据,如何是好?你且在外面等候,待本官搜查完毕,自会告知结果!”
“怎么?大人是怕本官看见什么不该看的?还是说,大人想在里面……做些什么手脚,栽赃陷害?”林泉步步紧逼,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看透对方的心思。
校尉被林泉的目光逼得心中一虚,恼羞成怒:“林泉!你休要血口喷人!本官秉公执法,岂容你污蔑!来人!给我看住他!其余人,随我进库,仔细搜查!任何角落都不要放过!”
他这是要强行清场,将林泉和秦烈等人挡在外面,方便他们在里面“操作”。
秦烈见状,就要带人硬闯。林泉却抬手止住了他,对那校尉淡淡道:“既然大人执意如此,本官也无话可说。不过,此地乃督抚行辕产业,若是在大人‘搜查’期间,少了什么,或者多了什么不该有的东西……后果,大人可要掂量清楚。”
这话已经是赤裸裸的警告了。校尉脸色变幻,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硬着头皮,留下二十人看住林泉和秦烈,自己带着三十余人,举着火把,涌入了黑洞洞的仓库大门。
仓库内,传来翻箱倒柜、砸破器物的嘈杂声响,以及看守人员压抑的惊呼和怒骂。
秦烈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低声道:“林兄弟,怎么办?真让他们搜?”
林泉没有回答,只是闭目凝神,将“愿力”的感知提升到极致,如同无形的触手,悄无声息地蔓延进仓库之内。他能“感觉”到,仓库里大约有四十人,分散在各处,翻找得极为粗暴。其中几人的气息,正快速接近仓库最深处,那排存放草料和马槽的区域——正是暗格所在!
不能再等了!
林泉猛地睁开眼,眼中寒光一闪,对秦烈低声道:“秦大哥,准备好,听我信号。一旦里面乱起来,你立刻带人,以‘保护仓库,防止有人纵火毁证’为名,冲进去!控制局面,尽量拖延,制造混乱!我去取东西!”
“你一个人?”秦烈一惊。
“人多了反而不便。放心,我有分寸。”林泉说完,不再多言,身影一晃,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绕开了正面看守的军士,借着仓库外墙的阴影和杂物的掩护,朝着仓库侧面一处不起眼的、堆满废弃木料的角落潜去。
那里,有一个被杂物半掩的、仅能容一人通过的破损气窗,是以前通风用的,早已废弃。林泉在之前的检查中,无意间发现,从此处可以避开正门,直接进入仓库堆放草料的里间。
他如同灵猫,轻巧地拨开木料,侧身从狭窄的气窗钻了进去。里面光线昏暗,灰尘弥漫,空气中充斥着干草和尘土的味道。外面翻找的喧嚣声,在这里变得沉闷而杂乱。
林泉屏住呼吸,将愿力收敛到极致,如同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贴着墙角的阴影,朝着记忆中的马槽位置,快速而无声地移动。他的感知牢牢锁定着那几道接近马槽区域的气息。
近了,更近了。
他能“听”到,那几人的脚步声和交谈。
“头儿,这里就一堆马槽和干草,有什么好搜的?”
“少废话!马将军说了,这仓库肯定有猫腻!给我仔细搜!墙角、地下、草堆里,都翻一遍!特别是这种不起眼的地方,最容易藏东西!”
“是!”
林泉的心提了起来。不能再等了!就在其中一人,用刀鞘开始敲打马槽下方的砖石地面时,林泉眼中厉芒一闪,猛地从藏身的阴影中窜出!
“什么人?!”那几人听到动静,霍然转身,火把的光芒瞬间照亮了林泉的身影。
“是林泉!他进来了!”有人惊呼。
“拦住他!”为首的小旗官厉喝,挥刀砍来。
然而,林泉的速度,远超他们的想象!他将“灵引诀”催动到极限,身影如同幻影,瞬间闪过劈来的刀锋,脚下一点,已来到那敲打地面的士兵身前,一记手刀精准地切在其脖颈,那人闷哼一声,软软倒下。同时,林泉另一只手闪电般探出,扣住旁边另一名士兵持刀的手腕,用力一扭,“咔嚓”一声脆响,伴随着惨叫,刀已脱手。林泉脚尖一挑,将掉落的腰刀挑起,反手握住,顺势一抹,划开了第三名士兵的咽喉!
电光火石之间,三名士兵两死一伤!快、准、狠,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那小旗官吓得魂飞魄散,他从未见过如此干净利落、狠辣致命的杀人手法!这根本不像是一个普通校尉该有的身手!
“来人!林泉在里……”他惊恐地想要大喊示警。
但“面”字还未出口,林泉手中的腰刀,已如同毒蛇吐信,带着一道凄冷的寒光,贯穿了他的胸膛!刀尖从背后透出,鲜血喷溅。
小旗官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胸前的刀柄,又看向林泉那双在昏暗火光下,平静得令人心寒的眼睛,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缓缓栽倒。
解决了眼前的威胁,林泉不敢耽搁,立刻蹲下身,用手在马槽下方摸索。很快,他摸到了一块略微松动的青砖。用力一按,一推,青砖向内滑开,露出了一个尺许见方的暗格。暗格里,静静地躺着一个用油布包裹的扁平木匣。
找到了!
林泉一把抓起木匣,塞入怀中。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秦烈的大吼和激烈的打斗声!
“保护仓库!防止有人纵火!冲进去!”
是秦烈动手了!他在制造混乱,吸引注意力!
林泉不再犹豫,将木匣贴身藏好,转身就朝着来时的气窗方向冲去。必须立刻离开!一旦被大队人马堵在仓库里,就麻烦了。
然而,他刚冲到里间门口,迎面就撞上了七八名听到动静、从外面冲进来的士兵!他们看到林泉,又看到地上倒着的四具尸体(包括那小旗官),顿时大骇。
“林泉杀人了!快拿下他!”
“放箭!”
几声弓弦响动,几支羽箭带着尖啸射来。林泉身形急闪,如同游鱼,在狭窄的空间内做出不可思议的规避动作,几支箭矢擦着他的身体飞过,钉在身后的墙壁上。同时,他脚下发力,猛地撞入人群之中!
“残星”短刀瞬间出鞘!在愿力的加持下,短刀划出一道道幽冷致命的弧线,如同死神收割生命的镰刀。近身搏杀,尤其是在这种狭窄混乱的环境下,是林泉的强项。配合“灵引诀”带来的超常反应和速度,以及愿力对身体的细微强化,他如同虎入羊群,所过之处,惨叫连连,残肢断臂飞舞,鲜血飚射。
这些普通士兵,哪里是经历过铁山城、野狐岭生死淬炼、又身负愿力的林泉的对手?仅仅几个呼吸,冲进来的七八人,便已倒下大半,剩下的也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后退。
林泉无心恋战,趁着对方胆寒之际,身形一晃,从人缝中挤出,再次冲向那气窗。然而,外面的打斗声和呼喊声越来越近,显然有更多的人正朝这边涌来。
“拦住他!别让他跑了!”外面传来那名校尉气急败坏的嘶吼。
林泉冲到气窗前,正要钻出,忽然心有所感,猛地侧身!一道凌厉的刀光,几乎贴着他的鼻尖掠过,将他身后一根木柱斩出一道深深的刀痕!
好快的刀!是高手!
林泉定睛看去,只见气窗外,不知何时已站着一个黑衣人。此人身材中等,面无表情,手中提着一柄狭长的、泛着幽蓝光泽的雁翎刀,眼神冰冷死寂,如同毒蛇,正死死盯着他。其身上散发出的气息,阴冷、凝练,带着一股久经杀戮的血腥味,绝非刚才那些普通士兵可比。
是马绍宗圈养的死士?还是刘公公手下的阉党杀手?
“林校尉,留下吧。”黑衣人声音沙哑,如同金属摩擦。
话音未落,他手中雁翎刀再次化作一道幽蓝闪电,直刺林泉咽喉!速度、角度,皆刁钻狠辣至极!
林泉瞳孔微缩,不敢怠慢,“残星”短刀在愿力灌注下,发出低沉的嗡鸣,迎着对方的刀锋,悍然上撩!
“铛——!”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林泉只觉手臂一震,一股阴寒刺骨、带着强烈腐蚀性的诡异力道,顺着刀身传来,让他气血一阵翻腾,竟然后退了半步!对方的力量和那诡异的阴寒内劲,远超寻常武者!
而那黑衣人,只是身形晃了晃,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料到林泉能接下他这一刀。但他动作不停,刀光再起,如狂风暴雨,将林泉周身要害笼罩!
林泉心中凛然,知道遇到了劲敌。此人的武功路数诡异阴毒,显然是专为杀戮而练,而且实力恐怕不在秦烈之下,甚至可能更高。硬拼,短时间内难以取胜,一旦被缠住,等外面大队人马合围,就危险了。
必须速战速决!
林泉眼中厉色一闪,不再保留。体内愿力疯狂涌动,不再仅仅是附着于刀身,而是顺着“灵引诀”的特定轨迹,猛然爆发!
“抚灵·镇魂!”
他口中发出一声低沉的清喝,并非声音,而是一道凝聚了精纯愿力、带着强烈安抚与震慑意念的精神冲击,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撞向黑衣人的脑海!
这是林泉在修炼“灵引诀”时,结合愿力的特性,自行摸索出的一个小法门。愿力本就有安抚、净化之能,集中爆发,则能对生灵的精神(尤其是充满负面情绪或杀意者)产生冲击和干扰。
那黑衣人正全力进攻,猝不及防,被这纯粹的精神意念冲击正面击中,顿时如遭雷击,动作猛地一滞,眼神出现瞬间的涣散和茫然,攻势也为之一缓。
就是现在!
林泉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残星”短刀上愿力光芒暴涨,化作一道淡金色的厉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刺黑衣人因精神受创而露出的破绽——胸口檀中穴!
“噗嗤!”
短刀毫无阻碍地刺入!愿力蕴含的净化之力,瞬间侵入对方体内,与那阴寒诡异的内劲发生剧烈冲突!
“啊——!”黑衣人发出一声凄厉的、不似人声的惨叫,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和痛苦,身体剧烈抽搐,伤口处没有多少鲜血流出,反而冒出缕缕黑气,散发着腐臭。
林泉一击得手,毫不恋战,立刻抽刀,同时飞起一脚,将黑衣人踹得倒飞出去,撞塌了一片堆放杂物的木架。他看也不看结果,身形一矮,如同灵活的狸猫,从那气窗破损处,猛地钻了出去!
外面,夜色深沉。仓库正面方向,火光冲天,喊杀声、兵刃交击声、怒吼声、惨叫声响成一片,秦烈正带着人与马绍宗的人混战,制造了巨大的混乱。
林泉不敢停留,辨明方向,朝着预先与秦烈约定的、城外第一个汇合点——西郊十里外的“乱葬岗”方向,发足狂奔!他将愿力灌注双腿,速度提升到极致,在黑暗和杂乱的建筑阴影中穿梭,如同鬼魅,瞬间就脱离了仓库区域的视线。
在他身后,仓库方向传来更加混乱的喧嚣和马绍宗手下气急败坏的叫骂。显然,他们发现林泉不见了,也发现了里间的尸体和那个生死不明的黑衣杀手。
但这一切,都已与林泉无关。他怀揣着至关重要的地图和情报,在元宵夜的寒风中,向着黑暗的荒野,向着未知的前路,亡命奔逃。
身后,是绥远城渐渐远去的灯火和喧嚣。
前方,是深沉的夜幕,凛冽的寒风,以及……隐藏在黑暗中的,无数双可能窥伺的眼睛。
今夜,他成功取回了至关重要的东西,也彻底撕破了与马绍宗、刘公公之间最后的脸面。
从此刻起,他林泉,忠勇营,将正式成为绥远城的“逃犯”,成为马绍宗和刘公公必欲除之而后快的“叛逆”。
但,那又如何?
这条通往黑暗与危险的道路,本就是他自己的选择。
为了忠勇营那一百五十个信赖他的兄弟,为了崔御史、周镇岳的期望,为了铁山城、野狐岭牺牲的英魂,也为了这北地可能到来的、更大的浩劫……
他,别无选择,唯有向前。
夜奔,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