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泉是被饿醒的,也是被渴醒的。
喉咙像着了火,每一次吞咽都带来刀割般的疼痛。胃部空空如也,痉挛着发出抗议。但比这些更强烈的,是身体各处的酸痛和冰冷——湿透的衣服裹在身上,被体温烘得半干,又冷又黏。
天亮了。雨不知何时停了,但天空依旧阴沉,海面是铅灰色的,风很大,卷着潮湿的寒意。
他动了动僵硬的身体,从那个简陋的窝棚里爬出来。窝棚几乎散了架,枯草被风吹得到处都是。他第一时间看向自己的右手——那块石头还紧紧攥在掌心。石头看起来很普通,灰扑扑的,边缘因为昨晚的摩擦和使用,似乎更锋利了些,还沾着一点暗红,是他的血。
但那种微弱的暖意消失了。石头握在手里,只是寻常的温度,甚至比他的体温还要凉一些。
昨晚……是梦吗?那些呜咽声,还有他回应的感觉,掌心奇异的暖意……都那么不真实。
林泉低头看着石头,看了很久。然后,他试着像昨晚那样,集中精神,去“感受”。什么也没有。石头就是石头。
是幻觉。濒死时的幻觉。他扯了扯干裂的嘴角,想笑一下,却只牵动伤口,疼得吸了口气。
求生的欲望,或者说,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疑惑和沮丧。他必须找到水和食物。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向海边。雨后的海水更显浑浊。他不敢再喝海水,只能用手捧起一点,润湿一下干裂出血的嘴唇,清凉了一下火烧火燎的喉咙,然后立刻吐掉。这只能稍稍缓解,不能解渴。
食物……他再次走向那片礁石区。退潮后,或许能有新的收获。
或许是否极泰来,又或者是这片绝地人迹罕至,礁石间的收获比昨天稍好。他找到了一些稍大的牡蛎,甚至在一个较深的水洼里,发现了几只被困住的小鱼。没有工具,他只能用手去抓,鱼很滑,费了好大劲才抓到两条最小的。他用锋利的石片边缘,勉强刮掉鱼鳞,剖开鱼腹,掏出内脏——内脏他没扔,小心地放在一边。然后,他几乎是囫囵着,将生鱼肉塞进嘴里。浓烈的腥气冲得他作呕,但他强迫自己咽下去。两条小鱼下肚,胃里有了点实在的东西,虽然很快又被强烈的恶心感取代。
牡蛎依旧用石头砸开生吃。螺肉也是。他吃得很快,很狼狈,汁水混合着腥咸的海水,从嘴角流下。吃完后,他坐在一块稍微干燥的礁石上,剧烈地喘息,压制着胃里的翻腾。
渴。更渴了。
他抬起头,望向高耸的黑色崖壁。雨水在崖壁上冲刷出一道道水痕,有些低洼处还积着一点水。他走过去,用手蘸了一点,舔了舔。依旧是咸的,混合着泥土和苔藓的味道,但似乎……比海水淡那么一点点?
希望之火微弱地燃起。他沿着崖壁底部仔细寻找,用石片刮下那些潮湿的苔藓,用力挤压。几滴浑浊的液体滴落,他赶紧用嘴去接。味道古怪,有土腥味,有苔藓的涩味,但咸味确实淡了很多!这可能是雨水经过岩层和苔藑过滤后留下的!
他如获至宝,更加卖力地刮取、挤压那些潮湿的苔藓和岩石缝隙里的湿泥。每次只能得到很少的几滴,他就用手捧着,小心翼翼地吸吮。这点水分少得可怜,但对干渴到极点的喉咙来说,不啻于甘霖。
整个上午,他都在重复着这单调而艰苦的工作:刮苔藓,挤水,喝下;寻找牡蛎和螺,生吃;休息,抵御寒冷和疲惫。他像一只被困在绝地的野兽,凭着最原始的本能挣扎求生。
下午,天气依旧阴沉,但风小了些。林泉收集了更多干燥的枯草和碎木,在背风的崖壁下重新搭了一个更结实些的窝棚。他用两块石头反复敲击,试图迸出火星点燃枯草,但试了很多次都失败了。最后,他不得不放弃,将枯草厚厚地铺在窝棚里,至少能隔绝一点地面的湿冷。
傍晚,他再次来到礁石区。潮水正在上涨,他必须抓紧时间。这一次,运气似乎用完了,只找到很少一点食物。饥饿感再次袭来,伴随着深深的无力。
他回到窝棚,蜷缩在枯草里,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海风呜咽着吹过崖壁,发出鬼哭般的声音。孤独和绝望,像这渐渐浓重的夜色,再一次将他吞没。
阿婆怎么样了?村里人会不会为难她?她眼睛看不见,怎么生活?会不会以为他已经死了,然后……
他不敢再想下去。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一开始只是默默地流,后来变成压抑的抽泣,最后,他抱着膝盖,把脸埋起来,肩膀剧烈地抖动,发出受伤小兽般的呜咽。所有的坚强,所有的挣扎,在这无人的绝地,在沉沉的暮色里,溃不成军。
哭着哭着,他睡着了。或者说,是昏睡过去。
他又做梦了。这一次,梦很清晰。
他梦见了海,但不是平时看到的那种海。梦里的海水是黑色的,粘稠的,像化不开的墨。他在水里挣扎,但手脚沉重,不断下沉。很多黑色的影子在他周围漂浮,看不清面目,但能感觉到浓烈的情绪——悲伤、怨恨、恐惧、不甘。这些情绪像冰冷的水草,缠绕着他,要把他拖入更深的海底。
他喘不过气,拼命向上游。忽然,掌心传来熟悉的暖意。那块石头,在他手里发出微弱但温暖的白光。白光所及之处,黑色的海水似乎被驱散了一些,那些缠绕他的黑影也瑟缩着退开一点。
一个声音,直接在他脑海里响起,疲惫,苍老,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柔和:
“孩子……别怕……”
“握住它……跟着光……”
林泉在梦中低头,看向自己紧握的右手。掌心的石头,光芒虽然微弱,却稳定地亮着。他依言,努力朝着那光芒指引的方向游去。黑色的海水和黑影不断涌来,试图将他拖回去,但石头的暖意护着他,让他不至于被那些冰冷的情绪彻底吞噬。
不知游了多久,前方出现了一点亮光。不是石头的光,而是像出口,像水面上的天光。他奋力向那里游去。
就在他即将触到那亮光时,梦境骤然破碎。
林泉猛地惊醒,坐了起来,大口喘着气。窝棚外,天刚蒙蒙亮。海风依旧,涛声依旧。
是梦。又是梦。
但掌心的触感……他摊开手。那块灰扑扑的石头,静静躺在手心。和昨天醒来时一样,没有光,没有暖意。
可是,梦里那种被温暖保护的感觉,那种在绝望的黑暗中被指引的感觉,是如此真实。
林泉握着石头,怔怔地坐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走出窝棚,来到海边。清晨的海水冰冷刺骨。他蹲下身,用海水仔细地洗净石头上的污渍和血迹。粗糙的石质表面,在水的浸润下,显出一种润泽的灰白色,没什么特别。
他擦干石头,握在手里。然后,他闭上眼睛,像昨晚在风雨中,像刚才在梦里那样,努力集中精神,排除杂念,去“感受”。
风声,海浪声,远处海鸟的鸣叫……这些声音渐渐远去。他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掌心那块石头上。
一开始,什么也没有。只有石头冰凉的触感。
他不放弃,继续专注。想象着温暖,想象着光,想象着昨晚梦境里那种被护佑的感觉,然后,将这些模糊的意念,缓缓地、尝试着,传递向掌心。
时间一点点过去。就在他几乎要放弃,认为一切都是自己的臆想时——
嗡。
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幻觉般的震鸣,从掌心传来。
紧接着,一丝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的暖意,从接触的皮肤渗入。不是体温的传导,而是石头本身,在散发出热量!
与此同时,林泉的脑海里,再次“听”到了声音。不再是昨夜那种模糊痛苦的呜咽,而是一个清晰的、虽然虚弱但无比清晰的意念,像一缕游丝,直接连接了他的意识:
“你……终于……能‘听’到了……”
林泉浑身一震,猛地睁开眼,难以置信地盯着掌心的石头。
石头依旧是那块石头,灰白,不起眼。
但那丝暖意,和脑海里那个苍老、疲惫却带着一丝欣慰的声音,是如此真实。
“是……是谁?”林泉下意识地在心里问,声音因为紧张和干渴而嘶哑。他紧紧盯着石头,仿佛它能给出回答。
短暂的沉默。然后,那个意念再次响起,比刚才稍微流畅了一点,但依旧透着力竭般的虚弱:
“我是……一个本该消散的……残念。一个失败者。你可以叫我……‘白石’。”
“白石?”林泉喃喃重复,手指不由自主地收拢,握紧了石头。温暖的感觉更清晰了些,像冬日里捧住了一小团不烫手的炭火,缓缓驱散着他四肢百骸的寒意。
“这里……是哪里?是您……救了我?”林泉在心底追问。太多的疑问,太多的不可思议,让他一时不知从何问起。
“这里……是‘海葬崖’下的一处绝滩。千百年来,被抛弃、被遗忘之物的……归处。”那意念停顿了一下,似乎也在感知周围,“救你的,是你自己求生的意志,孩子。我……只是恰好在你身上,感受到了一丝‘引渡’的微光,在你濒临消散时,借了一点余温给你。”
“引渡?微光?”林泉困惑。他想起昨晚自己试图安抚那悲伤呜咽的感觉,“昨晚……那些哭声……”
“是残留的‘念’。葬身于此海的生灵,不甘的,悔恨的,痛苦的……念头汇聚,经年不散。”白石的声音带着淡淡的叹息,“你本能地回应了它们,尽管微弱,但那是一种天赋的证明。你天生就能感知……并愿意分担痛苦。”
林泉愣住了。感知痛苦?分担痛苦?这算什么天赋?这难道不是他一直试图隐藏、甚至恐惧的“怪病”吗?村里人因为他靠近就会带来“晦气”而排斥他,难道是因为他能“感知”到他们的病痛和不幸?
“这不是病,也不是晦气。”白石仿佛能感知到他翻腾的思绪,意念温和地拂过,“这是‘渡者’一族,流淌在你血脉里的印记。很稀薄了,但确实存在。你能活下来,能在这里‘听’到我,都是因为这印记。”
“渡者……一族?”林泉茫然。他从未听过这个说法。阿婆也从未提起。
“一个古老的族群。不修道法,不练神通,唯一的能力,便是‘引渡’——引渡执念,渡化苦厄,抚平世间不应存续的伤痛。”白石的意念似乎波动了一下,带着遥远的追忆和深沉的疲惫,“但这条路……太难了。云阶断绝之后,更是……唉。”
云阶?又一个陌生的词。林泉感觉自己像个无知的孩子,突然被抛入一个完全无法理解的世界。
“这些对你来说,还太遥远。”白石的意念稳定下来,带着安抚的意味,“现在,你只需知道,你与常人不同。这不同,或许曾带给你磨难,但它也是你活下去,甚至……走出一条不同道路的可能。”
活下去。林泉的心猛地一紧。是的,活下去。现在想什么天赋、族群、云阶,都太远了。他需要水,需要食物,需要离开这个绝地,需要回到阿婆身边。
“我……我该怎么离开这里?”林泉急切地问,目光扫过那高耸的、仿佛隔绝了世界的黑色崖壁。
白石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感知什么。那缕暖意缓缓流转,似乎在探查林泉的身体状况和周围环境。
“你的身体很虚弱,但意志尚存。此地虽为绝地,却非死地。”白石的意念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指引感,“看见你左前方,崖壁与沙滩相接的那片阴影了吗?”
林泉依言望去。那里有一片被突出崖石遮挡的凹陷,光线昏暗,长满了湿滑的深色苔藓,看起来和别处没什么不同。
“走过去,用手触摸那片崖壁,从下往上,大约到你胸口高度的位置,仔细感受。”白石指引道。
林泉将信将疑地走过去。崖壁冰冷潮湿,触手滑腻。他按照指引,伸出手,在大概胸口高度的位置摸索。粗糙的岩壁,厚实的苔藓……忽然,他的手指触碰到了一处略微不同的地方。那里的苔藑似乎薄一些,底下岩壁的触感……不像石头,反而有一点温润,像是……
“就是这里。”白石确认道,“用力按下去。用你全部想活下去的意念,按下去。”
林泉深吸一口气,将掌心那块白石紧紧贴在胸口,仿佛它能给予力量。然后,他将另一只手按在那处岩壁上,闭上眼睛,心里只有一个无比强烈的念头:我要出去!我要活下去!我要回到阿婆身边!
他用力按了下去。
起初,什么也没发生。就在他以为失败,心往下沉时——
掌心下,那处岩壁,突然微微向内凹陷了一丝!紧接着,一阵低沉的、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轰鸣声隐隐传来。以他手掌按压处为中心,一片复杂的、散发着极淡微光的纹路,如同涟漪般在崖壁表面浮现,又迅速隐没。
咔嚓。
一声轻响,一块看似与周围岩壁浑然一体的石头,竟然向内缩了进去,露出后面一个黑漆漆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洞口。一股带着泥土和陈腐气息的凉风,从洞内涌出。
林泉惊得后退一步,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洞口。
“这是一处……很久以前留下的甬道入口。隐匿的符纹几乎磨灭了,只有身具特定感应,且意念纯粹强烈之人,方能触发。”白石的声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进去吧,孩子。里面或许有路,或许有转机。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林泉看着那深不见底的黑暗洞口,又回头望了望这片困了他两天一夜的绝滩,最后目光落在掌心的白石上。石头的暖意稳定地散发着,仿佛无声的鼓励。
他没有犹豫太久。
回到阿婆身边的渴望,对生的渴望,压倒了对未知黑暗的恐惧。
他蹲下身,将白石小心地揣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那股暖意便熨帖在胸口。然后,他深吸一口潮湿阴冷的空气,弯下腰,钻进了那个刚刚开启的、幽深的洞口。
黑暗,瞬间吞没了他瘦小的身影。只有怀里那一点微弱的暖意,和他眼中渐渐亮起的、倔强的光,如同余烬中重新燃起的火苗,微小,却不肯熄灭。
身后,那洞口在他完全进入后,再次传来轻微的“咔嚓”声,岩石缓缓复位,将绝滩与海浪声,隔绝在外。
前方,是未知的黑暗与甬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