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猴儿寻人兄
话说猴儿一路寻来。
它还不能御风而行,更别提驾云腾雾。
可是天生灵石化形,灵性自然不同。
这几日被虎妖带着飞了几趟后,渐渐明悟了一些奔走中借助风力的法子。
于是才能从翠云山上赶过来,一心一意想着快些快些再快些!
不知不觉,全身心想着快,竟真借着了一股顺风。
然后越奔越快,渐渐像卷起一阵大风,不多时就赶到了这边。
往日要走整天的百里路,竟也不觉得遥远了。
等它乘风将近祭赛国的城东门,连忙按下,正要步行入内。
才行没几步,便先看左边高处,有一座顶发金色宝光的宝塔,把整个国都渲染得好似地上佛国,端的是神圣慈祥。须知祭赛国奉佛为尊,城东金光寺乃国教重地,香火鼎盛,僧众皆有修为。
猴儿又突然看着,前方有支商队正沿着官道缓缓前行。
它心里一动,立刻追上去打听信息。
哪知商队忽见后方一道金影鲁莽奔来,牛马齐齐惊了,哞叫嘶鸣乱成一团。
尘头落定,停了只金毛猴子。
它凑上前要问,结果一张毛脸雷公嘴,先把几个后边赶车的伙计吓得魂飞魄散,
他们连滚带爬往后躲,嘴里“妖怪妖怪”地叫。
“莫怕莫怕!”
猴儿虽然恼他们凡人反应,却不算多坏,还安慰。
它又心中着急:“人兄!我找人兄!”
猴儿从衬领口里,掏出一张比巴掌大的木板片。
上面赫然刻画着一个少年的全身像,宽袖飘飘,含笑温润,只有目光画得特别大,还放射状画了一圈光芒,像个发光的太阳,反而让人觉得是小儿涂鸦。
可是它没注意到,牛车马车被惊得蹶蹄乱窜,几个没绑紧的货箱哐当掉下来,布匹瓷器洒了一地。
猴儿浑然不顾,抓着眼前一人的衣领就问:“你见过吗?”
一转眼间,商队护卫哗啦啦围上来,刀枪棍棒齐齐指着这只不速之客。
甚至还有一位道士跟着商队的主事,迅速过来。
“咦?”
猴儿被围在当中,被刀剑指着,愣了一下。
它低头看看这些指着自己的刀尖,又抬头看看一张张紧张的脸,心里明白这些凡人的兵器砍在身上也就一道白印子。
它倒不怕这些人,只是觉得着急起来。
从下山到现在,从萌发主动找人兄的念头开始。
越想越是着急,恨不得马上见着人兄,扑过去紧紧抱住。
可这些凡人好烦!
猴儿恼起来,龇牙咧嘴地发出呜呜的低吼。
“让开让开!”
它把手中乌沉铁棒狠狠往地上一杵,
嘭!
地上杵出个碗大的坑,碎石飞溅。
这唬得几个护卫连忙散开。
附近十几个商队护卫面面相觑,又有些惊呼猴妖的声音响起。
若不是真妖怪,怎地这般力气?!
而且定然不是普通的猴精。
一个尖嘴猴腮的年轻人眼珠转了转,凑上来:“你说找人?这画上的是你什么人?”
“人兄!我人兄!”猴儿把木板举得更高,恨不得怼到每个人脸上。
它要让所有人都看清这张炭笔画。
歪歪扭扭的少年,宽袖飘飘,眼睛画得特别大,还放射状地画了一圈光芒,像个太阳。
它神色颇为骄傲,仿佛自己画得根本不丑。
有人噗嗤笑出声。
“这画得......你人兄是妖怪?眼睛放光?”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捂着嘴笑。
“不是不是!”猴儿急了,金毛都炸起来,
“人兄好看!眼睛好看!像镜子!我画、画不像!”
它越急,旁人笑得越大声。
尖嘴年轻人眼珠又转一圈,伸手把木板拿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你这人兄......我好像见过。”
猴儿浑身一震,猴目瞪圆了。
它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往前一扑,抓住年轻人的胳膊。
“真的?!在哪在哪?!”
猴儿力道没控制住,疼得年轻人龇牙咧嘴:“哎哎哎你轻点!”
“孽畜!尔敢伤人!”
一声暴喝响起,商队管事模样的富态员外拨开人群走出来,
身后又跟着个瘦削道士,仙风道骨,手里捏着张符箓。
猴儿打量过去,又愣了一下。
因为这个富态员外来了,其他人都变得恭敬起来。
旁边那位仙风道骨的瘦道人,此刻正抚着长须,淡淡傲然道:“妖猴!你也莫想要逞凶,有我王大仙在此,你便逞凶不得!最好束手就擒,莫让贫道出手,否则教你魂飞魄散也是易事。”
猴儿想了想,抓着年轻人的手松开了。
然而,富态员外伸手拦住道人。
“道长!别急着出手。”
富员外慢悠悠地说:“妖猴,我告诉你,你得先赔我点东西——你刚才冲过来,吓着我的牛马了,牛惊了,马跑了,货摔了,这损失你得赔吧?”
猴儿愣住了。
它看看附近几匹牛马,眨眨眼。
牛马好好地站在那儿,虽然受惊了,却没真跑掉。
如今还有人安抚着,嚼着草料,哪有一点受惊的样子?
富员外想起些说书故事里的门道,贪念上来:“最好拿些什么金银财宝,或者你在山里找到的人参仙果来换。否则道长出手,定教你跑不掉,也求饶不得!”
王道长这才明白,难怪这厮能当富员外。
死人都能榨出几两油,莫说区区一只猴妖。
猴儿忽然盯着此前那个年轻人,先问:“你真见着,我人兄了?”
它声音发颤,掩不住的激动期待。
富员外盯了年轻人一眼,后者不敢说话。
他便接话道:“妖猴!这小子是我侄儿,你且先拿赔偿来!否则我便不许他开口。而且你是定然走不掉的,老实回话。”
猴儿急得抓耳挠腮,神色流露几分哀求:“没有没有!我没有钱!如何能赔?”
富员外瞪大眼睛,仔细瞧瞧,顿时呸了一声:“晦气!那就脱了你这一身东西吧!我看也不错。”
猴儿哑然,神色渐渐沉了下去。
它紧握着顶喜欢的这根铁棒,又摸摸一身铁甲和护心镜,想着过去两日在水陆小会上的肆意欢乐,以及穿着它们打斗,赢了不知多少对手,一时间怎么舍得?
再说,这伙人真的见过人兄么?
说不定寻旁人再问问就行......
猴儿也不傻,隐约觉得他们瞧不起自己,可能是在哄骗。
它正这样想着的时候。
富员外却是个人精,察言观色地给侄儿递了个眼色。
这侄儿也精明,眼珠子一转,瞎编起来:“快快脱了!否则你那人兄......我倒想起来了,却是看见他受了伤,身边还有个同伴哩!你若想寻,就寻得快些。”
却恰好蒙中了。
富员外也配合道:“竟是如此?那算了算了,我们便许你走了,大家散开散开,莫要围着了——这猴虽非人,却也是个有情有意的,认人作兄,难得啊。”
附近一些人哄笑起来,也有人看得心生不忍。
却是真真作孽!竟然这样折磨一只好好的猴精!
猴儿一开始还不信,可听着这年轻人说人兄身边还有个伴,突然想到那个茶摊的女人,顿时脑子炸裂般,信了。
它毛茸茸的手掌,原本只觉这铁棒太轻太轻。
可是现在却觉得好重好重,重得握不紧,手一发软。
咣铛!
好沉的乌铁棒砸在地上,还发出嘭一声闷响。
富员外见了,脸上不掩贪婪与喜色,他与四周一些护卫武者脸色相同,都知道这肯定是件上好兵器!
猴儿眼里充满希望又担忧,盯着眼前的尖嘴年轻人,目光看得这个尖嘴年轻人也下意识避开,有些承受不住。
毛茸茸的猴手,又颤抖去解胸口护心镜,摸过上面几条裂缝,脑海清晰浮起是哪几个强敌,将它打裂的。
猴儿解开,小心翼翼弯腰放到地下。
猴儿终于把护心镜解下来,和铁棒放在一起。然后是臂甲、腿甲、那件从水陆小会抢来的......不对,是虎姐姐寻了些布条缝起来的,说是这样看着威风的红披风。
地上堆了一小堆。
猴儿光溜溜地站在那儿,金毛耷拉着,不像个威风凛凛的猴王,像个淋了雨的小猴。
它沉默着,垂头丧气,威风不起来了。
然后默默抬头,定定看着富员外,看向尖嘴年轻人。
它的声音像暂时被雨淋湿的火山,饱含着一种令人心颤的期冀:“现在,能告诉我了吗?”
富员外忽然脸色一变,悄悄后退几步,踢了年轻人一脚。
他让年轻人动手,同时让护卫收起铁棒铁甲。
他又与道长耳语:“王大仙,您准备好降妖......”
王道长脸色严肃:“贫道晓得。”
这两个人精,却是瞧出来了。
这猴妖,必须伺机打死!
正好蠢得脱了一身防护,否则这般痴执,若是晓得被他们骗了,回过头来,定生恶意!
猴儿握紧了拳头,冥冥中感受到了恶意。
四周尽是人围着它,有人在放肆捡走它的铁棒和铁甲,仿佛把它的血肉心里头都一块块扯走,它很想一拳头砸过去阻止他们,可是心里人兄的音容笑貌,像座五指大山压住它的肆意手脚。
“说!我人兄呢!”
猴儿脸色慢慢压不住心里的急躁,空气越发滞重。
商队附近的人看出来了,
管事的员外和侄子,还有道长都隐隐要动手了,
甚至能看出富员外的打招呼手势,
一些商队护卫握紧了手中钢刀,一些人手里汗水渗到缠手布上,悄悄吞咽起口水。
富员外这边三人的脸色也变得不掩难看起来,没了喜色。
他们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却骑虎难下了。
王道长也悄悄吞了吞口水,突然想到一点——这猴妖能穿着这一身厚厚铁甲武器跑这么快过来,难道是普通小妖本领吗?他难免朝着富员外打眼色。
猴儿也一点点的面色沉了下去,眼中期冀渐渐消失。
若说是愤怒,它觉得很生气,已然渐渐感觉到这些家伙可能是将要对它动手伤害。可它心里机灵聪慧,又转眼被一个越来越大的担心扣住——人兄真的出事了?已经出事了?这些人为何不愿告诉自己?
猴儿想到人兄身边的女伴,甚至生出一股想一棒子打死她的恶念,诸般可能伤害人兄的种种幻想对象,此刻让它脸上浮躁凶戾越发强盛,心火上涌,面庞五官渐渐狰狞扭曲起来,呼吸不再平稳。
整个场景,就像随时可能被一下点燃的炸药桶。
直到某个人——
不知道是谁,也许是几人同时——
“够了!”员外的年轻侄儿突然大喝一声。
王道长手一抖,含而不发的法力,瞬间点燃手中符箓。
火光在傍晚的官道上,格外显眼,点燃一些人脑子紧绷的弦。
不知哪个护卫上前一步,其他人脑子一热,刀枪棍棒纷纷递出去。
第一头,砍在猴子肩膀上,雪亮刀身被弹起来。
猴毛飘了几根,皮被砍断了,没怎么见血,只见了那名护卫瞪大眼睛,以及旁边一柄枪尖刺进来,那护卫涨红脸皮也没刺入,不由得满面惊恐。
“妖、妖怪!”
“妖猴!”
“打死它!快出手!”
“道长!”
人们莫名惊恐起来,护卫大喊叫嚷起来,纷纷再用力砍杀。
刀砍,枪扎,棍棒打。
甚至有个可笑的护卫试图双手吃力拿住乌铁棒起来,可光是举起就已经吃力无比,如何还能使得花活。
突然间,那道仿佛刀枪不入的金毛猴儿,向这边来。
只一窜,三步并作两步,似一头巨兽又如山塌倾倒下来。
其势之威与汹涌,又像磅礴大坝缺堤涌出,转眼到了。
啪!
毛茸茸的手儿,一把握住铁棒中间。
与此同时,砰的一声,王道长符箓化成一团火球砸过来。
含着法力的火球,让漂亮的右肩膀金色毛发烧了起来,可是猴儿的右手仍然紧紧地、无比坚定地握住了铁棒,丝毫不动摇,
一双猴目的锐利目光,直直刺入眼前的这个护卫眼中。
“怪、怪物!”护卫不知哪儿来的勇气,或者已经崩塌了,
他脚已经发软了,双臂却绷紧了咬牙发力,试图拉回铁棒。
但如何能敌?
一点点的,铁棒被这猴儿生生拉近,它的身躯纹丝不动,任凭四周刀枪棍棒靠近。
猴儿心中凶顽滔天,待对方手一松,铁棒就向上一抬。
一转眼,双手握持,高高向下一挥,几乎就要砸碎眼前这恶人脑袋。
不知怎地,最终还是偏了一偏。
只啪一声,半边肩胛骨尽作粉碎,还只是擦着过去。
眼前这人惨叫,其他人一怔,可陆续惨叫与哭爹喊娘声,响个不停了。
暮色里暗金色的猴影灵活,左一棒,右一棒,朝前一递,向后一捅。
两三个呼吸间,几十只护卫俱被打断了手手脚脚,血肉飞溅。
可仍然不够!不够不够!
猴儿越是克制着不打碎这些四周漫漫魔影的脑袋,心里头的滔天怒火就越是旺盛,烧得它心头难受,嘴里突然尖啸叫出声,猛地扭头,目中欲放黑色金光,照向那边三人。
赫然是富员外,其侄儿,王道长!!!
而王道长掌心已悄然扣住一道符箓,额头滴着汗水,咬牙打算拼死一搏——后边几个道徒也是纷纷手脚发软的各扣一张符箓,并不知道师傅画的符,能不能对付这种并非寻常小妖的魔猴!
更已有人奔向几里外的金光寺,求助佛门高僧!
此时的魔猴见状,毛脸雷公嘴上反而勾起一抹极度不屑桀骜。
它方才对那些个护卫,下不去死手,心里就是觉得不对。
也还记着人兄说的不许夺人命。
可现在终于瞧见哪儿不对,胸中怒火一下找到要倾泻的对象。
是了!这才是主凶!这些东西浑然像个畜生!
连它一只猴儿都要骗!
猴儿脑海灵光舒畅,完全想通了,便一步步走过去。
它金色的毛发在暮色里泛着冷光,铁棒拖地划出刺耳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