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冷、饥饿、还有深入骨髓的疲惫,最终让林泉昏睡过去。
他蜷缩在破船残骸的阴影里,像一只被潮水抛弃在陌生滩涂上的小蟹。梦里光怪陆离,一会儿是阿婆嘶哑的哭喊,一会儿是福公那张扭曲的脸,一会儿是漆黑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灌进他的口鼻。最后,所有的画面都碎成一片冰冷的黑暗,唯有手腕上被绳索磨破的地方,传来一阵阵火辣辣的痛。
这痛感将他从混沌中拉扯出来。
天还没亮,但最深的黑暗已经过去,海天相接处透出一线惨淡的灰白。林泉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头顶低垂的、铅灰色的云。身下是冰凉湿软的沙子,带着海腥气。他动了动,全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一样疼,尤其是手腕和嘴角。
记忆潮水般涌回。祭祀,破船,绝壁,陌生的沙滩。
他还活着。被困在一个不知名的绝地。
求生的本能压过了其他一切情绪。林泉挣扎着坐起来,首先检查自己。除了手腕和嘴角的伤,身上还有不少在挣扎和碰撞中留下的淤青,但好在没有骨折。湿透的粗布衣服紧贴在身上,被晨风一吹,冷得他牙齿打颤。
必须动起来,不能停在这里。
他扶着破船粗糙的木板站起来,环视四周。天光渐亮,眼前的景象清晰了些。这片沙滩比他昨晚感觉的还要大,呈一个狭长的弧形,被高耸的黑色崖壁三面环抱,只有一面朝向大海。崖壁陡峭如刀削,布满了湿滑的苔藓和裂缝,根本不可能攀爬。海浪一波波涌上沙滩,又退去,留下白色的泡沫。
没有路。这里就像一个天然的石头囚笼。
绝望的阴影再次笼罩下来。但林泉咬了咬牙,把它压下去。他沿着沙滩边缘,开始慢慢行走,眼睛努力搜寻着任何可能的东西——食物,淡水,或者……出路。
沙滩上除了沙子、碎石和被海浪冲上来的零星海草贝壳,空空如也。他走了很久,直到太阳完全跳出海平面,将阴云染上一点模糊的金边,依旧一无所获。没有淡水,没有可吃的,连棵草都没有。崖壁脚下倒是有一些潮湿的痕迹,但那是海水渗透和雾气凝结,又咸又涩,不能喝。
饥饿感火烧火燎地窜上来。从昨天中午吃过一点海菜粥到现在,他已经快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嗓子干得冒烟,嘴唇开裂。
他走到海水边,犹豫了一下,捧起一点海水,小心地舔了舔。又咸又苦,刺激得他直咳嗽,反而更渴了。
不能喝海水,会死得更快。
他退回沙滩,无力地坐了下来。阳光照在身上,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他看着这片绝地,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死亡”的逼近。不是昨晚那种突如其来、充满荒谬的恐惧,而是一种缓慢的、冰冷的、无可逃避的窒息感。
他会死在这里。像爹娘一样,消失在大海里,不,是消失在这个无人知道的角落。阿婆会怎么样?村里人会告诉她吗?还是就任由她瞎着眼,在空荡荡的破屋里等着,直到……
林泉猛地摇头,甩开那个可怕的画面。不能想,不能想。
他需要做点什么,转移注意力。目光落在手腕的伤口上,渗出的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他撕下还算干净的一截里衣下摆,笨拙地包扎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探索。这次,他更仔细地检查崖壁的底部。也许有裂缝可以容身?也许有鸟窝?也许……有奇迹?
奇迹没有发生。崖壁底部除了湿滑的苔藓和坚硬的石头,什么都没有。倒是在一个背风的凹陷处,他发现了一些干燥的、被海浪冲上来的碎木片和枯海草。这让他精神一振,至少晚上可以尝试生火取暖。
他收集了这些宝贵的引火物,堆放在破船残骸旁边相对干燥的地方。然后,他再次走向海水。不能喝,但或许能找到点吃的。
退潮后,礁石区露出水面。这里不是他熟悉的潮生村礁石滩,礁石更加嶙峋狰狞。林泉赤脚走过去,忍着碎石硌脚的疼痛,在石缝和水洼里寻找。运气不算太差,他找到几只吸附在石头上的小牡蛎,还有几只缓慢爬行的螺。没有工具,他只能用石头砸开牡蛎壳,顾不得腥气,将里面那点少得可怜的肉吸进嘴里。螺肉更难弄,他砸开螺壳,挑出肉,胡乱嚼几下就吞下去。腥咸,带着海水的味道,勉强压住一点饥饿的绞痛。
吃完这点微不足道的食物,他更渴了。
下午,天空又阴沉下来,海风变大,带着雨腥气。林泉缩在破船残骸和崖壁形成的夹角里,用捡来的破烂木板和枯草,勉强搭了一个只能蜷缩进去的窝棚,试图抵挡越来越大的风。
雨终于落下来,先是细密的雨丝,很快就变成了瓢泼大雨。海浪汹涌起来,拍打着沙滩,发出怒吼。林泉的窝棚根本挡不住这样的风雨,很快就被浇透。他抱着膝盖,缩在冰冷的木板下,瑟瑟发抖。雨水顺着头发、脸颊往下淌,流进脖子里,冰冷刺骨。
他觉得自己可能要死在这个雨夜里了。死于寒冷,死于饥饿,或者死于绝望。
意识开始模糊,身体的知觉在一点点流失。就在他即将彻底陷入昏迷时,右手掌心忽然传来一阵微弱但清晰的暖意。
是那块石头。
昨晚被扔上船时,他手里一直紧紧攥着那块在绝壁下随手捡来、试图割绳子的粗糙石片。后来挣扎、昏迷,一直没有松开。此刻,在这冰冷的、濒死的边缘,这块普通的、边缘锋利的石头,竟然在发热。
那热量很微弱,像冬夜将熄的炭火最后一点余温,但却异常执着,透过他冰冷湿透的掌心,一丝丝渗入他的身体,护住他心口最后一点热气。
不仅如此,林泉混沌的脑海里,忽然“听到”了一些声音。不是耳朵听到的,是直接出现在意识里的。很模糊,很遥远,像是隔着厚厚的海水传来的呜咽。那声音里充满了痛苦、不甘、还有深深的悲伤。
这是……什么?
林泉费力地集中精神,试图“听”清。那呜咽声似乎近了一些,变成了破碎的语句,夹杂在风雨和海浪的噪音里,断断续续:
“……冷……好冷……”
“……为什么……抛下我……”
“……回家……想回家……”
是幻听吗?是快死了产生的幻觉?林泉不知道。但那声音里的悲伤如此真实,像冰冷的针,刺进他麻木的意识。不知为何,他想起了阿婆,想起她被拖走时嘶哑的哭喊。也许阿婆现在,也在这样无助地哭泣。
“别哭……”林泉在意识里模糊地想,嘴唇因为寒冷而无法动弹,“别哭……我在这里……”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应这幻觉,只是本能地,试图去安抚那声音里的痛苦。就像他曾经笨拙地安抚咳嗽的老栓叔,或者更早以前,试图安慰因为想爹娘而偷偷哭泣的自己。
他努力集中起最后一点意识,想象着温暖的东西,想象着阳光,想象着阿婆粗糙但温暖的手。他将这些模糊的、关于“温暖”和“安慰”的感觉,朝着掌心那块发热的石头,朝着那呜咽声传来的方向,微弱地传递过去。
奇迹发生了。
掌心的暖意似乎增强了一点点。脑海里那呜咽的悲伤,也奇异地减弱了一丝,变成了一种带着困惑的、细微的抽噎。
然后,一切重归寂静。风雨声,海浪声,重新占据主导。掌心的暖意依旧微弱但持续地传来,护着他的心脉。
林泉再也支撑不住,意识沉入黑暗。但这一次,黑暗不再那么冰冷绝望,仿佛有了一点极其微弱的、来自掌心石头的暖意,像风中之烛,摇摇曳曳,却不肯熄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