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十九日,清晨。
天河-4一号太空港,总将办公室。
落地窗外的行星正沐浴在晨光中,云层在蓝绿色的表面投下大片阴影。
张翎站在办公桌的对面,军装齐整,神色平静。他今天是被临时叫来的,切公杉在通讯里只说了句“过来一趟”。
但往往字越少,事越大。
“总将。”张翎开口道,“您找我。”
坐在桌后的切公杉面容严肃,缓缓开口道:“闫萨田,你搬到太空港来住吧。”
张翎一愣。
“什么?”
“搬到一号太空港,这里来住。”切公杉用毋庸置疑的语气又重复了一遍,“我已经让人在穹顶办公区给你准备了一套住所。面积不小,条件也好,比你现在住的地方强多了。”
张翎的眉头微微皱起,“总将,我现在住的地方是军校的宿舍,安保已经很完善了。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搬到太空港来,有些不方便。”张翎思考了一下措辞,“我习惯住在大气内,也习惯每天通勤。再说了,太空港上的生活设施毕竟不如地面齐全,我……”
“闫萨田。”切公杉打断了他,四目相对,“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让你搬上来吗?”
张翎沉默了片刻,“是为了安全。
“没错。”切公杉点了点头,“你现在是天河安定司令,实打实的五级将位,还是军改方案的实际推动者。你得罪了多少人,你自己清楚。卡布人、德兰人,甚至天河内部那些不愿意看到变革的人,他们都巴不得你出点什么事。”
“可是……”
“听我说完。”切公杉罕见地打乱了张翎的话,“你住在地面,安保再好,往太空港的通勤路上仍然会有安保真空。但如果你住在这里,住在天河军方的核心,安全系数会高得多。”
张翎没有说话,他知道切公杉说得有道理。自从军改方案启动以来,他确实感受到了来自各方的压力。卡布人的舆论攻势从未停止,德兰人的外交施压也时有发生,就连天河内部,也有不少人在明里暗里给他使绊子。
但他不想搬。
不是因为不习惯太空港的生活,而是因为另一件事。
“总将。”张翎抬起头,“如果我搬到太空港,那……”
切公杉看着他,嘴角浮现出一丝了然的笑意。
“想问和你同居的那位小姐该怎么办吧?”
张翎没有回避对方的目光,“她是我的同族人,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依靠。如果我自己搬到太空港,把她一个人留在地面,恐怕……”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让她一个人留在地面了?”切公杉斜了张翎一眼。
“啊?”
“我的意思是,”切公杉的语气缓和了些,“你搬上来,她也搬上来。那间房子你们两个人住,绰绰有余。”
“这……”张翎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怎么?”切公杉挑了下眼眶,“不愿意?”
“不是不愿意。”张翎摇了摇头,“只是……总将,她是平民,不是军人。让她住进军事禁区,这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切公杉的语气倒是很轻松,“她现在是天河公民,住的又是你的住所,你家又不是什么机密区域。只要她不乱跑,不接触涉密信息,就没有任何问题。”
张翎沉默了。
切公杉看着他,继续说道:“闫萨田,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太空港上的生活设施很完善,她住在这里,也不会比地面差。”
“而且,”切公杉的语气变得意味深长起来,“你总不能让她一辈子都待在那间屋子里吧?她是个活人,需要社交,需要朋友,需要有自己的生活。在地面上,她不敢出门,因为那里没有人能保护她。但在太空港上,到处都是我们的‘自己人’,安全有保障。她可以自由活动。”
张翎沉默了许久,最终缓缓点了点头,“总将说得对。”
“那就这么定了。”切公杉站起身,“明天就搬。我已经让人安排好了货运飞行器,你的东西,都可以一并运上来。”
“这么快?”
“快什么快?”切公杉笑了笑,“你在地面多待一天,我就多担心一天。早点搬上来,也让我早点安心。”
张翎站起,向切公杉敬了个礼,“是。”
“去吧。”切公杉摆了摆手。
……
晚上,天河-4一号地面城。
张翎推开家门时,陈寅岩正坐在餐桌旁,手指在面前的平板电脑上敲击着。
听到门响,她抬起头来,微笑着说道:“回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早?”
“嗯。”张翎换过拖鞋,将外衣搭在沙发上,走到陈寅岩身旁坐下,“今天有事跟你说。”
“什么事?”陈寅岩放下平板电脑,歪着头看他。
“我们要搬家了。”
“搬家?”陈寅岩一愣,“搬去哪?”
“一号太空港。”张翎说,“穹顶办公区,总将给我安排了一套住所。”
陈寅岩的眉头微皱,“怎么突然要搬家?”
“为了安全。”张翎解释道,“总将说,我现在的身份太敏感,住在地面不安全。搬到太空港上,安保更好,也更方便。”
陈寅岩沉默了。
“怎么了?不愿意搬?”
“不是不愿意。”陈寅岩摇了摇头,“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她犹豫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张翎,“搬去太空港之后,我们……还会住在一起吗?”
张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当然。”他说,“总将给我们准备的是一间大房子,足够我们两个人住。”
陈寅岩的眼睛亮了一瞬,但随即又黯淡了下去,“那……我住在那,会不会给你添麻烦?我又不是军人,住进军事禁区……”
“不会。”张翎打断了她,“总将已经说了,只要你不乱跑,不接触涉密信息,就没有任何问题。而且,太空港上的生活设施很完善,你可以在那里自由活动,不用像在地面一样整天待在屋子里。”
陈寅岩看着他,然后又轻声问道:“那你呢?你会不会因为我在那里,被人说闲话?”
张翎刹时间愣住了,他怎能想到陈寅岩能主动问出这种问题。
“毕竟……”陈寅岩低下头,手指摩挲着平板电脑的边框,“我要是硬查的话,既来历不明,又没有背景。如果我也住进太空港,会不会有人拿这个做文章,说你……”
“寅岩。”张翎打断了她,缓缓摇着头,语气认真,“我不管别人怎么说。你是我带回来的,我就要对你负责。你住在我那里,天经地义,谁也别想说三道四。”
陈寅岩抬起头,看着他。
四目相对。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两人几乎在同时又撇开了各自的目光。
“好。”陈寅岩终于点了点头,“那我明天上午就收拾东西。”
“嗯。”张翎也点了点头,“明天晚上,货运飞行器会过来,把我们的东西都运上去。到时候咱俩坐乾坤飞舟跟在后面,货运飞行器走货舱通道,我们走人员通道。到了太空港,会有人接应我们。”
“好吧。”陈寅岩点了点头,“有什么不能带的东西吗?”
“不能带的东西你没有。”
“行。”
两人沉默了片刻。
“那……”陈寅岩站起身,“我去做饭。今天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张翎也站起身,“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那就再做顿红烧肉吧。”陈寅岩走向厨房,“搬家前的最后一顿,得吃好点。”
……
一月二十日,傍晚。
天河-4一号地面城,张翎家中。
客厅里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箱子,但桌椅板凳和沙发还都在原位。
这些箱子多由一种轻薄坚硬的金属制成,看起来非常整齐。
张翎站在那面挂满冷兵器的墙前,正在一件一件地将那些寒光凛凛的铁器从墙上取下来,并用专用的保护套包好,放进一个个紧密贴合轮廓的金属箱中。
陈寅岩则在自己的房间里收拾东西。她的东西不多,无非就是几件衣服和几本书,以及一个平板电脑,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物件。她将它们仔细地分类打包,然后一趟一趟地搬到客厅里。
“需要帮忙吗?”张翎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不用。”陈寅岩抱着一个装着衣服的箱子走出来,“我东西少,很快就好了。”
张翎点了点头,继续忙自己的。
不久之后,那一墙冷兵器连同它们的架子就被整齐地装箱搬到了门口。
“这些兵器,也要带上去吗?”陈寅岩问。
“当然。”张翎拍了拍一个长条形的金属箱,“这些都是我的宝贝,不能丢。”
张翎又把两间屋子中的床上物品打包装好,打开了那扇平时没人去过的房门。
“欸?”单手叉腰站在门口歇息的陈寅岩看到张翎走进了那间屋子,不经意间笑道:“我得快忘了那有间屋子了。”
“只是杂物嘛。”张翎打开屋中的灯,里面是以前不知什么时候就已经在那里的一堆同款箱子——很显然,它们已经不需要再做整理了。
这时,门铃响了。
张翎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四名身着白色工作服的军人,为首的是一个长脸军官。
“闫萨田五级将位。”那人敬了个礼,“我们是总将派来帮您搬家的。”
“辛苦了。”张翎回礼,侧身让他们进来,“东西都打包好了,都在屋子里了,但还没都搬过来。”
“明白。”那人一挥手,身后的三名军人便走进屋内,开始搬运那些箱子。
他们的动作很利索,不一会儿,客厅里的箱子就被搬空了大半。那四名军人进进出出,将箱子一趟一趟地运到楼下的一辆货运飞行器上。
张翎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忙碌,陈寅岩则站在他身边,手里抱着一个装着她私人用品的小提包。
“家具什么的都不带了吗?”陈寅岩问。
“嗯。”张翎点了点头,“家具什么的都不用带,太空港上已经准备好了。我们只带私人物品就行。至于这里……”他回头环视了一圈客厅,那天井中的沙地正泛着一层霓虹的灯光,“下面住的人还要用呢。”
十几分钟后,所有的箱子都被搬上了货运飞行器,那名长脸军官走回来,向张翎敬了个礼,说道:“五级将位,东西都搬完了。货运飞行器已经往太空港飞了,您可以稍后再出发。”
“好。”张翎点了点头,“辛苦了。”
“应该的。”那人再次敬礼,转身离开了。
客厅里空荡荡的,只剩下了几张沙发和那套餐桌。天井上方的自动遮蔽系统已经关闭,沙地上的光线很暗,已经看不清上面是平整还是起伏了。
陈寅岩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
“要走了。”她轻声说。
“走吧。”
两人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一起住了十个多月的屋子,然后转身走出了大门。
电梯门打开,两人走进去。
张翎按下了去一楼大厅的按钮,电梯随即开始下降。
“张翎。”陈寅岩忽然开口。
“嗯?”
“你说……”她顿了顿,“我们以后还会回来吗?”
张翎沉默了片刻,“呃,理论上是不会的。”
“好吧。”陈寅岩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电梯门打开,两人走出电梯,穿过大厅,来到当初陈寅岩第一次来到天河-4时走下乾坤飞舟的停机坪前,那架熟悉的灰色乾坤飞舟也正停在同一个位置。
“对了,那你的那几辆车呢?也带上去吗?”陈寅岩问。
“不带。”张翎摇了摇头,“在太空港上不需要我自己开车,就让它们停在这里吧。”
陈寅岩点了点头,跟着张翎扎进了室外的寒风之中。
夜风吹来,带着金属和某种食物的气息。霓虹灯光在起降场四周流转,将天空染成一片彩色。可以看到的高架道路上车辆川流不息,起降场范围外的天空中,飞行器们也依旧穿梭自如。
张翎打开乾坤飞舟的舱门,示意陈寅岩先进去。
陈寅岩弯腰钻进去,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坐下。张翎随后也钻进来,在主驾驶的位置上坐下,关闭舱门。
“坐稳了。”张翎说。
乾坤飞舟升空,起降场在视野中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一片绚烂色彩中的缺口。
随后,飞舟加速,穿过云层,脱离大气层。
舷窗外,星空在眼前铺展开来,如同一条流淌的光河。天河-4行星在下方缓缓转动,霓虹灯火在夜半球连成一片,座座城市被灯火相连成一张巨大无比的网络。
“看。”张翎指了指舷窗外的上方,“那就是一号太空港。”
陈寅岩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在星空中,那座熟悉的,圆盘状的太空巨构正在逐步填充她的全部视野。
“好大。”陈寅岩轻声说。
“是啊。”张翎说,“比地上看来可要大多了——比某些行星的一整块大陆还要大的。”
乾坤飞舟自上而下飞掠过那一艘艘停泊在军港边的巨型战舰,朝着一号太空港顶部的穹顶办公区驶去。随着距离的拉近,“地面”的细节逐渐清晰起来。那是一片被一座巨大的半球形透明穹顶笼罩的建筑群,无数栋长相一致的模块化建筑被整齐划一地排列开来,一眼望不到头。
乾坤飞舟最终穿过一处弥散式空气供给的穹顶开口,停在了“城市”中心的一座摩天大楼的顶端。
舱门开启,张翎率先走出,然后转过身,向陈寅岩伸出一只手。
“来吧。”他说,“看看我们的新家。”
陈寅岩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握住了它。
只觉得掌心温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