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莎蕊雅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那些破碎的画面依旧在她脑海中翻涌，那些麻木的人群依旧在废墟间穿行，那些黑色的空间裂缝依旧在暗红色的天穹中缓慢扩张，如同一道道永不愈合的伤口。风从废墟的缝隙间穿过，带着焦灼与血腥的气息，吹动她散落的发丝，也吹动她心底那片尚未平息的惊涛骇浪。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
那枚空间信标还在。
银白色的晶体安静地躺在她掌心，表面流转着细密的符文光芒。那是林叙白亲手留给她的，只要注入魔力，就能感知到他的位置，就能在危急时刻得到他的庇护。可此刻，那信标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回应。无论她注入多少魔力，无论她如何尝试激活那枚印记，回应她的只有一片死寂的沉默。
仿佛他真的消失了。
仿佛他真的不存在了。
仿佛那个在珠峰之巅拥她入怀的人，那个在南极焚天煮海的人，那个在埃及抬手镇压亡灵帝王的人，从未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
阿莎蕊雅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些焦灼的气息涌入肺腑，呛得她几乎要咳嗽，但她忍住了。她在心里一遍遍地告诉自己——这不是真的。这是幻境。这是欲蝶让她看到的幻境。希望从不做无谓的事，那只蝴蝶让她看到的，一定只是某种可能的未来，某种警示，某种需要她看清的东西。
可那一切又太过真实。
那些破碎的建筑太过真实。帕特农神庙的每一根廊柱她都熟悉，神女殿穹顶上那些浮雕她都曾无数次仰望，信仰殿前的石阶她走过无数遍。此刻那些廊柱横七竖八地倒在废墟中，那些浮雕被火焰舔舐得面目全非，那些石阶被鲜血染成暗红色——太真实了，真实得让她无法说服自己这只是幻觉。
那些麻木的人群太过真实。那些人的眼神空洞而涣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机械地在废墟间穿行。那不是幻境中会出现的眼神，那是只有在经历了太多绝望、失去了太多东西之后，人才会有的眼神。那是被命运碾碎之后的眼神。
那些黑色的空间裂缝太过真实。那些裂缝的边缘还在缓慢地蠕动，偶尔有诡异的光芒从深处溢出，将周围的空间染成一种令人心悸的颜色。她曾见过类似的裂缝——在黑暗位面的边缘，在帝王级战斗留下的余波中。她知道那意味着什么。那是位面壁垒被撕裂的痕迹，是规则本身受到冲击后留下的伤疤。
如果是幻境，为什么如此真实？
如果是假的，为什么她的心会这样痛？
她不知道自己站在那里多久。
也许是一瞬间，也许是一整天。在这片末日的废墟中，时间已经失去了意义。太阳始终挂在那片暗红色的天空中，既不移动，也不落下，仿佛连它都厌倦了这片被诅咒的土地，懒得再为它转动分毫。废墟间那些麻木的身影依旧在缓慢移动，偶尔有人停下脚步，低头看向某处，然后继续向前，仿佛在寻找着什么，又仿佛只是在机械地重复着生存的本能。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那脚步声很轻，带着几分踉跄，显然来者身上有伤。阿莎蕊雅下意识地转过身，目光落在那道越来越近的身影上。
然后她愣住了。
伊之纱。
那位帕特农神庙的前代神女，此刻正从不远处走来。她穿着一身残破的战袍，那曾经华美的紫色长袍如今满是裂口与血迹，袍角被烧灼得只剩下半截。她的长发凌乱地披散着，发丝间沾满了灰尘与凝固的血块，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疲惫与伤痕。一道狰狞的伤口从她的左肩一直延伸到胸口，虽然已经被粗糙地包扎过，但殷红的血迹依旧在不断地渗出，将那绷带染成一片触目的颜色。
最让阿莎蕊雅心惊的，是她的眼睛。
那双曾经燃烧着野心与不甘的眼眸，那双在异空间里依旧藏着怨毒与算计的眼眸，此刻只剩下一种深沉的麻木。那麻木比任何愤怒都更让人心悸，比任何悲伤都更让人窒息。那是一种放弃了所有之后才会有的眼神，是一种在被命运反复碾压之后终于学会沉默的眼神。
伊之纱也看到了阿莎蕊雅。
她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阿莎蕊雅脸上，停留了一瞬。
那一瞬间，阿莎蕊雅看到了她眼中闪过的某种东西。是认出？是意外？还是某种复杂的情绪？但仅仅一瞬之后，那些东西便消失了，只剩下那种深沉的、仿佛凝固了的麻木。伊之纱没有任何表示，没有惊讶，没有愤怒，没有嘲讽，没有任何表情。她只是淡淡地移开目光，继续向前走去。
仿佛阿莎蕊雅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仿佛她们之间那些年的恩怨，那些明里暗里的争斗，那些互相算计的往事，都已经被这末日的洪流冲刷得干干净净，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阿莎蕊雅张了张嘴，想要叫住她，想要问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她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问什么。问发生了什么？问林叙白在哪？问她怎么会变成这样？那些问题堵在喉咙里，最终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伊之纱从她身边走过。
那步伐依旧挺直，脊背依旧倔强地挺着，尽管身上满是伤痕。那是曾经站在权力巅峰的人才会有的姿态，是刻进骨子里的东西，即使在这末日般的景象中，也依旧没有改变。她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废墟的转角处，只留下地上几点殷红的血迹，证明她曾经来过。
阿莎蕊雅站在原地，目送她离开。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不是伊之纱对她视而不见，也不是伊之纱还在记恨什么。那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绝望的漠然——在这片末日的废墟中，在随时可能死亡的阴影下，那些曾经的恩怨、算计、野心，都已经变得毫无意义。活下去，才是唯一重要的事。伊之纱已经没有精力去在意任何人，她需要养伤，需要恢复，需要再次站上前线，需要在那无尽的战斗中找到活下去的机会。
她没有时间叙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