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十七日,清晨。
天河-5行星的轨道高度上,一艘银灰色的五十千米级运输舰正在缓缓减速。它的舰身上印着天河行政区的墨绿剪金角旗,侧面巨大的货舱舱门已经处于半开启的状态,露出里面密密麻麻排列着的战斗机。
那是凡格斯赠予天河的三千五百八十六万架神鹰-11中的第一批——数量达到五十万架的“尝鲜版”。
张翎站在一艘与运输舰伴航的小型炮艇舰桥中,透过舷窗望着下方那颗比起天河-4看起来更柔和且模糊的行星表面。
天河-5与天河-4不同,这颗行星的轨道半径更大,接收到的恒星辐射也更弱。为了让它变得宜居,天河人在它的轨道上建造了八十一座巨大的轨道镜,将天河恒星的光芒反射到行星表面,配合能够增强温室效应的更厚大气,将原本冰封的世界变成了一片适宜居住的土地。
从轨道高度俯瞰,天河-5的表面呈现出一片淡淡的黄绿色,那是经过改造后的人工生态圈的颜色。
“司令。”萨·策斯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天河-5地面已经准备好了验收仪式,各大媒体的记者也已经到位了。”
“知道了。”张翎点了点头。
那些二手神鹰战斗机的机体被涂成了凡格斯帝国标准的白色,但去除了机徽与标识。它们的机翼下方还挂着一些未拆封的威名-13格斗导弹吊舱——不同于地球二十至二十一世纪战斗机单一挂架往往只能挂载一枚导弹或复合挂架的设计,这些星际时代的模块化战斗机往往会采取直接挂载内含多枚导弹的导弹吊舱。这些战机的涂装有些斑驳,机身上还能看到一些使用痕迹,但整体状态良好,还是“当打之年”。
“维护水平不错嘛。”张翎看着那一排排整齐的神鹰-11,轻声感慨道。
“是啊。”萨·策斯拉凑过来,“这批飞机的飞行时间都不高,大部分都还是‘准新机’状态,估计是当初凡格斯人把过渡机型造多了导致的。”
“等到上了手就知道了。”
运输舰缓缓穿过大气层,朝着位于天河-5一号地面城西北方的一座大型军事起降场驶去。透过舷窗,可以看到下方大片整齐排列的人工森林,以及被刻意设计成九曲回肠的河流水渠;这颗星球上的居民点并不密集,只是零星地散布在绿色之间,与天河-4上那种连绵不绝的霓虹丛林截然不同。
“天河-5的常住人口现在只有不到三十亿。”萨·策斯拉在一旁介绍道,“说实话,我都羡慕住在这的人。”
“就当是植物园嘛。”张翎打趣地说道,目光落在远处的那座起降场上。那其中的停机坪空地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黑压压的,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醒目。
运输舰缓缓降落在起降场的一端,巨大的货舱舱门在液压装置的推动下缓缓开启,五十万架神鹰-11随即被数千条自动装卸机械臂一架架地卸到了停机坪上。
张翎搭乘的炮艇降落在大停机坪边缘,舱门开启,在舷梯下等候的是天河-5行星守备军总司令豪茨·吉叁萨一级将位。这位身形高大、面容硬朗的伽辛汉子见到张翎从舷梯上走下来,立刻恭敬地立正敬礼。
“闫萨田五级将位,欢迎来到天河-5。”
张翎回礼,与对方互蹭了脸颊,“吉叁萨总将,辛苦了。”
“辛苦什么。”豪茨·吉叁萨笑了笑,侧身引路,“这是天河的大事,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来,这边请。”
两人并肩走向起降场中央的检阅台。那是一座临时搭建的高台,上面铺着墨绿色的地毯,两侧插着天河行政区的旗帜。检阅台下方,数百名天河军官和士兵整齐列队,媒体记者们则被安排在两侧的拍摄区,各种型号的摄像设备已经架设完毕。
张翎登上检阅台,转过身来,面对着那些已经在起降场上排列整齐、完成了卸货的神鹰-11机群。晨光夹杂着轨道镜的反光,从四面八方洒在那些白色的机体上,将它们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天河的人民、军人,以及全银河的朋友们。”豪茨·吉叁萨走到麦克风前,他那中气十足的声音顿时传遍了整个起降场,“今天,我们在这里隆重举行第一批神鹰-11战斗机的验收仪式。这批战机,是凡格斯帝国赠送给天河行政区的礼物,也是天河与凡格斯友好合作的开端。下面,请天河安定司令昌·闫萨田五级将位讲话。”
掌声响起。
张翎走上前去,目光扫过那些排列整齐的战机,又落在检阅台下方众人的脸上。
“诸位。”张翎的声音并不大,也没有任何明显的情绪,“这些战斗机,是凡格斯帝国赠与我们的。毫无疑问,天河非常感谢凡格斯帝国的这般作为。但我要告诉诸位的是,明天,我们也要自己造出比这更好的飞机。这条路很长,也很难。但只要我们一步一步走下去,总有一天,天河,乃至伽辛的天空上,都会飞翔着我们自己的雄鹰。”
掌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比刚才更加热烈。
简单的交接仪式结束后,豪茨·吉叁萨将张翎引到起降场一侧的休息区。那里已经准备好了简单的饮品与小食,几名天河-5行星守备军体系的高级军官正在等候。
众人礼仪性地聊了几句,张翎忽然问道:“行星司令先生(豪茨·吉叁萨),这些神鹰-11,我能飞一架试试吗?”
豪茨·吉叁萨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五级将位要试飞?当然可以。只是……”他犹豫了一下,“这批飞机刚从凡格斯运过来,还没来得及做全面检查。安全方面……”
“无妨。”张翎摆了摆手,“让我去飞就是。”
豪茨·吉叁萨见他态度坚决,便不再阻拦,“那好,我这就让人准备。”
消息很快传开了。当张翎换上轻薄的纤维质感飞行服,走向起降场上一架已经完成加油并卸下了武装的神鹰-11时,那些还没有离开的媒体记者们顿时兴奋起来,将长枪短炮齐刷刷地对准了他。
与此同时,同恒星系的天河-4一号地面城。
刚刚睡醒的陈寅岩正靠在床帮上,她打着哈欠,面前的“窗”被调到了新闻频道。她原本只是想通过新闻给自己提提神,却没想到画面中出现了张翎的身影。
那是一段直播画面,镜头对准了一座她没见过的军事起降场,身穿飞行服的张翎正走向一架白色的战斗机。
“本台消息,天河安定司令昌·闫萨田五级将位今日在天河-5视察首批神鹰-11战斗机接收工作,并将亲自进行试飞……”
陈寅岩差点一头从床上栽下来。
她瞪大了眼睛,看着画面中的张翎攀上舷梯,转身向众人挥手致意,随后便钻进了那架战机的座舱。舱盖缓缓闭合,将他的身影遮蔽在反射着晨光的玻璃后面。
“他要开飞机?”陈寅岩喃喃自语,连忙揉了揉眼睛使自己看得更清楚。
画面中,那架白色的战机开始平稳地在滑行道上滑行。很快,它驶上了一条更长更宽的跑道,然后停下。
陈寅岩感到自己的心跳正在加速。
不知过了多久,是一秒,还是十秒,还是一分钟,那架战机动了。长焦镜头中的白色机体愈来愈快,转眼间腾空而起。镜头中战机两侧的地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蔚蓝色的天空。而在这蔚蓝中的数面轨道镜所反射的晨光在它的机翼上流淌,像是镀上了一层流动的金边。
陈寅岩的大脑中现在一片空白。
画面切换到了机载摄像头的视角,大概是机首尖端位置。在其中,下方的地面在飞速后退,树木植被逐渐变成了模糊的色块。然后,战机穿过一朵棉花糖似的白云,一片湛蓝的天空顿时出现在了眼前。
紧接着,直播又切回了地面追踪镜头,湛蓝色背景之中的神鹰-11正以一个极其陡峭的角度冲向更高的天空。
陈寅岩看着那架战机在苍穹中翻飞、旋转、俯冲,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带着凌厉的气势。
在她的印象里,张翎是个沉稳、内敛,甚至有些传统的人。但现在,他却将自己的威风与气场就这样挥洒在了碧空之间。
“指挥台,准备进行低空通场。”战机的座舱之中,不需要佩戴头盔的张翎通过通讯系统向地面报告道。
“收到,空域干净。”地面做出了回复。
随之,神鹰-11从高空俯冲而下,如同一颗轰然坠下的流星。
地面在视野中急剧放大,就当二者即将重合之时,战机猛然拉起,几乎是贴着起降场的跑道呼啸而过。
引擎的轰鸣声震耳欲聋,即使隔着屏幕也能感受到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力量。
起降场上的众人纷纷仰头,目送那架白色战机从头顶掠过。它的彩色拖尾在低空中拖出一道长长的红线,将蓝天劈成了两半。
陈寅岩的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她想,这才是真正的张翎。
几分钟后,神鹰-11缓缓降落在跑道上,滑行、减速、停稳。舱盖打开,张翎从座舱中站起身来,面带微笑,向一众媒体人士挥手致意着走下了舷梯。
起降场上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陈寅岩看着画面中那个被“长枪短炮”簇拥的身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她关掉直播,重新将“窗”调成了一号地面城的实时外景。
……
晚上,张翎推开家门时,映入眼帘的,却是一间没有开着任何灯光的客厅。只有天井上方的天空,投来外界霓虹的颜色。
陈寅岩不在。
“寅岩?”张翎在门口喊了一声。
回应他的却是一阵从楼道尽头的露台方向传来的声音,“我在这。”
是陈寅岩。
张翎退出屋外,沿着走廊向露台走去。
陈寅岩正趴在露台的栏杆上,仰头望着天空。她的长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几缕发丝贴在了脸颊上。
她转过头来,看到张翎,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
“回来了?”
“嗯。”张翎走到她身边,也趴在栏杆上,“今天怎么在外面?不冷吗?”
“还好。”陈寅岩缩了缩脖子,“就是想出来透透气。”
两人沉默了片刻,谁都没有说话。远处,一架白银花-2正从低空掠过,引擎声在夜空中回荡。
“我看了今天的直播。”陈寅岩忽然开口。
张翎转过头,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你在天上飞的样子,”她顿了顿,斟酌了一下用词,“真漂亮。”
“哦?”
陈寅岩抬起头,望向那片被霓虹映亮的夜空,没有说话。
张翎也保持着沉默,二人就这样站了很久。
“那种感觉,怎么说呢……”陈寅岩的指肚轻轻撞击着栏杆,“飞行的感觉,是不是超级棒?我光看就能感受到无穷无尽的自由!”
张翎的目光带着些许诧异,移到对方的脸上,然后缓缓开口:“和你说的差不多。飞行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夜空中,“一切的烦心事,在起飞的那一刻都会消失。剩下的只有天空,和飞机本身。”
“所以你喜欢飞行。”
“不只是喜欢。”张翎的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我早已爱上了天空。”
两人再次沉默。
寒冷的夜风从露台外吹来,带着不知从哪飘来的食物香气。
“你知道吗,”陈寅岩忽然说,“今天看你飞的时候,让我开始更加期待一件事了。”
“什么事?”张翎能猜个大概,但还是这样问道。
“你答应过我的。”陈寅岩带着期待的笑容看向张翎,“有时间带着我飞一次。”
“我保证,很快了。”张翎自然地露出了微笑,又将目光放远,“现在,事情算是快处理完了。”
“好。”陈寅岩也顺着张翎的双眼追随过去,看到的只有万家灯火。
夜风再次吹来,这次似乎没那么冷了。灯火依旧璀璨,无数光点在楼宇间穿梭,如同一条流淌的光河。天空中,轨道建筑群若隐若现,在云层的映衬下如同一座悬浮的城堡。
两人并肩站在露台上,谁都没有说话。
但那种沉默,已经不再让人感到尴尬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