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顶办公区的空气与地面没什么区别，气温也不像这个季节的一号地面城那样寒冷。
陈寅岩将身上的外套解开，环顾四周，放眼望去，无数座一模一样的模块化建筑向四面八方延伸，像是用积木搭建出来的城市。建筑之间，远端没有遮挡的道路上偶尔有几辆车辆驶过，行人却很少。
“这边走。”张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带着陈寅岩向停机坪边上的扇电梯门走去。
陈寅岩跟上去，两人走进电梯。
这是一部贴着建筑外墙建造的四方形观光式电梯，拥有一面透明的墙壁，能看见外界的景象。
张翎在面板上操作了一下，电梯在平稳的加速度中开始下降。
透过玻璃，隔着几十米外的另一座同款建筑物在同样的位置也有一部电梯，现在的那部电梯正停在从楼顶往下数的第七层，里面空无一物。
“这里真安静。”陈寅岩轻声说。
“办公区嘛，白天也许会热闹一点，但晚上就没什么人了。”张翎解释道，“谁没事会往办公区住？只有轮值或者像我们这样特殊情况的才住在这里。”
电梯停在了整栋楼大约五分之四高度的位置，门打开，是一条铺着浅灰色地毯的长方形门厅。两侧各有一扇门，间距很远。
张翎走到左侧那扇门前，将一张新的房卡放在识别面板上。几秒后，一声轻响，门锁开启。
“进来吧。”张翎推开门，侧身让陈寅岩先进。
陈寅岩迈过门槛，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下沉式的换鞋区。深灰色的石材地面比室内其他区域低了约五厘米，边缘镶嵌着柔和的灯带。
她愣了一下，回头看了张翎一眼。
“咱俩换鞋再进去吧。”张翎说着，进门脱下鞋子，从墙边折叠式鞋柜中取出两双拖鞋，一双自己穿上，一双放在陈寅岩脚边。
陈寅岩照做，踩上那双轻便但柔软的家居拖鞋，踏上了室内地面。
玄关过道不长，两侧各有一扇隐藏式储物门，天花板上的感应灯带随着他们的脚步自动亮起，发出柔和的暖白色光芒。
穿过过道，眼前豁然开朗。
客厅比地面城那间大了不少，整体呈长方形，最长的一面墙被一整块智能“窗”占据。此刻，“窗”显示的是实时太空港外景，只见那漆黑的深空中，天河-4行星正缓缓转动，蓝绿色的表面上覆盖着薄纱般的云层，晨昏线正从大陆边缘缓缓掠过。
“天哪。”陈寅岩不由自主地走到“窗”前，“居然这么大？”
“这应该是可以调成透光的。”张翎走到她身边，在窗边的控制面板上操作了一下，星空中的行星不见了，整扇窗户变得和高度透明的玻璃没什么两样，露出了其背后的一栋隔街建筑。
“哦吼，终于有窗户了。”陈寅岩的嘴巴张成了“O”型。
“喜欢就好。”张翎笑了笑，转身走向客厅中央，“再看看其他地方吧。”
陈寅岩依依不舍地离开这扇真正的窗户，跟着张翎在屋内转了起来。
客厅的沙发是一组“L”形的深灰色布制沙发，坐上去柔软但支撑感很好。茶几是简约的金属框架结构，上面放着一盆透着淡紫色的绿色植物，这植物叶片形状与地球的绿萝有些相似。
“这东西用伽辛人的说法叫‘紫萝’，很好养活，一周浇一次水就行。”张翎指了指那盆植物，“甚至很多人养它都是看着快死了才浇水。”
陈寅岩凑近看了看，那植物的叶片上还挂着几滴晶莹的水珠，显然刚被浇过水。
沙发对面是一面嵌入式的显示面板，此刻黑着屏，覆盖了整个墙面。陈寅岩猜测那大概就是和电视差不多的东西。
靠“窗”的位置，有一张小圆桌和两把椅子，桌面上还放着一只简约的花瓶，里面插着几支模型花束。
“这里风景真不错。”陈寅岩在小圆桌旁坐下，望着窗外街对面的大楼，“还是真的景色看得舒服。”
“那是当然。”张翎站到她身边，心里却想着这真的算得上“景色”嘛？
两人沉默了片刻，张翎率先开口：“走吧，再看看别的地方。”
餐厅与客厅相连，没有明显的隔断，只是通过天花板上不同的灯光分区来界定区域。一张深色实木质感的餐桌摆在中央，此刻处于折叠状态，是四人位的尺寸。张翎在桌边的一个隐藏按钮上按了一下，餐桌两端便又各伸出一截，变成了六人位。
“可以伸缩。”张翎解释道，“平时就我们两个人，收着就行。来客人了再展开。”
餐桌上方悬挂着一盏简约设计的吊灯，此刻没开，灯身却在光线中泛着柔和的白色光泽。
餐厅一侧，是一道透明的玻璃推拉门。
张翎推开门，里面便是厨房。
“半开放式。”张翎说，“和以前一样嘛，香味都会提前飘出来。”
陈寅岩走进厨房，顿感眼前一亮，橱柜是深灰色哑光面板，台面是整块的浅色大理石，看起来干净利落。灶台分明火以及电磁加热，上方是隐藏式的抽油烟机，乍一看只露出一个薄薄的控制面板。
灶台旁的角落里还有一台小型制冰和榨汁机，都是陈寅岩没见过的新奇款式。
“这个好。”陈寅岩拍了拍那台榨汁机，“以后想喝就可以自己榨了。”
“那得挺酸的。”张翎笑了笑，又拉开冰箱给她看。这间房子配备的嵌入式冰箱内部空间很大，已经被后勤部门预先放入了基础食材：有各种肉类、蔬菜、水果，还有一些速食包。
“够吃一阵子了。”张翎说，“以后还是老规矩，你需要什么自己在冰箱的屏幕上下单，第二天会有人送来。”
陈寅岩点了点头，目光在厨房里扫了一圈。各种该有不该有的、会用不会用的设备工具一应俱全，比她想象的要完善得多。
“这厨房应该比地面那个好用多了。”陈寅岩在这个即使站了两个人仍显得非常宽敞的厨房里不断转圈打量着，“手脚也好施展开了。”
“那就好。”张翎退出厨房，带着她走向客厅另一侧。
那里有一道可折叠的磨砂玻璃门，张翎推开，里面是一间约五十平方米的房间。
“这是个好地方。”张翎说，“替代之前家里那个沙地的功能。”
陈寅岩走进去，地面铺着具有防刺功能的深灰色加厚防震地垫，踩上去软硬适中。一面墙上，已经安装好了可收纳的武器挂架，张翎的那些冷兵器此刻正整齐地挂在上面。
“这个好。”陈寅岩说，“以后你练功不用再在沙地里踩来踩去了。”
“沙地也有沙地的好处嘛。”张翎走到武器挂架前，取下那根熟悉的金属长棍，在手中转了几转，“不过这里确实更方便一些，至少不用每次练完还得平整沙地。”
他将长棍放回挂架，转身走出训练区，带着陈寅岩继续往深处走。
穿过一条短过道，便进入了更深的区域。
“这是书房。”张翎推开左侧的一扇门。
里面是一间约三十五平方米的大房间，有一扇和先前那个家里的陈寅岩屋中的同款智能窗，沿墙设有一张L形的长桌，可以同时容纳两人办公。桌上预留了多个通讯设备接口。其中一面墙是书架，目前大部分还是空的，只有几本张翎带过来的专业书籍和那本陈寅岩的伽辛语典籍。
“以后你可以在这里写小说。”张翎说，“比在卧室里写舒服。”
陈寅岩走到桌前，试了试主位上的那张皮质椅子，这椅子坐上去非常舒适，桌面的高度也恰到好处，长时间写作应该不会太累。
“这可真不错。”她满意地点了点头。
书房对面，是两间卧室。张翎先推开了右侧的那扇门。
“这间是你的。”
陈寅岩走进去，一眼就看到了屋中的那张回归了地球人比例的蓬松大双人床，上面正铺着从地面城带来的被褥，床头两侧各有一个与墙面直接连接的床头柜，上方各有一盏可调光的台灯，此刻正发出柔和的暖光。
嵌入式衣柜沿床脚下的墙壁展开，里面已经挂好了搬家时一起运上来的陈寅岩的衣服。靠窗的位置，是一张宽大的写字台，上面也放好了她的平板电脑。
“这……”陈寅岩走到宽大的落地窗前，伸手摸了摸那层玻璃，“这也是真的吧。”
“对。”张翎靠在门框上，“和客厅是同一朝向，也可以根据你的输入更换显示，但都有真正的窗户了，不如就让它保持这个样子吧。”
“也是。”陈寅岩又转身看向房间的独立浴室及卫生间。那卫浴间不大，约十平方米，但布局紧凑功能齐全。淋浴间是干湿分离的，洗手台台面宽敞，座便器也是智能的，整体看起来和地面城的区别不大——毕竟一个卫生间再智能还能智能到哪去？
“有一说一……”陈寅岩的手指搓着衣角，“这房子比地上的好多了。”
“那是当然。”张翎退出她的房间，走向对面，“来，看看我的。”
主卧室比次卧大了约十平方米，布局相似但风格更偏向于实用。同样的双人床却要比客卧大上一些，但却没有了前者的蓬松感，陈寅岩跟在张翎身后，小心翼翼地伸手按了按床垫，果然硬得跟木头似的。
“你睡这么硬的床，不硌得慌吗？”她皱着眉头问道。
“习惯了。”张翎一脸无所谓，“睡软床我反而腰疼。”
床头两侧的同款床头柜上，各放着一盏可调光台灯，以及一个小巧的武器匣子，陈寅岩不用猜就知道里面有什么。同样被安排在床脚下的衣柜中，也已经挂好了张翎的那些军装和常服。
靠同向窗户的位置，是一张简约风格的木制办公桌，桌上配备着多种通讯设备，那显然是用来工作的。
“办公桌都搬到卧室来了。”陈寅岩调侃道，“你这是要把工作带回家啊。”
“有时候确实需要。”张翎摇了摇头，“紧急情况的时候，在家就能处理，不用再跑到办公室。”
主卧室的独立卫生间比次卧的大一些，但布置得完全一样。
两人退出主卧室，张翎又带着陈寅岩看了客用卫生间和储物间。客卫位于玄关附近，面积不大，只有洗手台和座便器，没有淋浴。和主卧面积差不多的储物间则在过道深处，里面已经堆满了那些原本放在地面城家中第三个卧室的箱子。
“差不多了。”张翎站在过道里，“该看的都看了。感觉怎么样？”
“很好。”陈寅岩环顾四周，“比我想象的好多了。我之前还以为这里应该是个小地方呢，没想到这么大。”
“这里是穹顶办公区，来这的人都是高级军官和行政人员住，自然不会差。”张翎带着她回到客厅，“而且，总将特意关照过，给我们安排的是条件最好的那一批。”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陈寅岩的目光再次落在那面巨大落地窗外，对面楼中没有一丝灯光，微弱的光线完全由下方很远处的路灯提供。
“真美。”她轻声说。
张翎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看到的只有隔壁的那栋大楼。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陈寅岩忽然站起身，“我去厨房看看，晚上吃点什么？”
“炒肉和番茄鸡蛋。”张翎也站起身，“就当是‘乔迁之宴’了——需要帮忙吗？”
“不用。”陈寅岩摆了摆手，径直走进厨房忙碌了起来。
不到半个小时，三菜一汤便摆上了餐桌。
“吃饭了！”
“真快。”张翎拍着手从书房里走出来，坐在了餐桌旁。
“那是当然。”陈寅岩在他对面坐下，“我现在可是熟练工了。”
两人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对了。”吃到一半，陈寅岩忽然开口，“你的工作地也在太空港里，那以后你中午是不是可以回来吃饭了？”
张翎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这倒还真不行，我们的工作中途是不能离岗的，但不排除特殊情况。”
“那好吧。”陈寅岩说，“以后你中午要是真有机会了回来，提前跟我说一声，我多准备点。”
“好。”
两人安静地吃着饭，偶尔交谈几句，而窗外的景色却一动不动。
饭后，张翎主动收拾了碗筷。陈寅岩则坐到了新家的沙发上，打开了平板电脑，查看小说的评论区。
《星空下的旧事》的热度还在持续增长，评论区里，读者们正在热烈讨论最新章节的内容。
陈寅岩看着那些评论，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笑什么呢？”张翎从厨房走出来，擦着手。
“没什么。”陈寅岩抬起头来，“读者们又在问我是不是穿越来的了。”
“你怎么说的？”
“我还是继续说‘你猜对了’、‘你猜对了’、‘你们都猜对了’。”陈寅岩耸了耸肩，“反正没人信。”
张翎笑了笑，在她旁边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谁都没有刻意拉近或远离。
“今天早点睡吧。”张翎说，“明天你要是想出去转转，我可以让人去带你。”
“不用。”陈寅岩摇了摇头，“我先熟悉熟悉这里的环境，过几天再出去——再说了也别麻烦人家了。”
“也好。”张翎没说后面的话，毕竟事实是陈寅岩这个身份的人不在有关人员的陪同下是不被允许在这种军事重地自由活动的。
夜里，躺在床上，陈寅岩将自己房间的窗子切换成了实时太空港外景模式。只见漆黑的宇宙中，处在夜半球的天河-4行星正如同一小片倒悬的星海一般漂浮在黑暗之中。
从地面搬到太空港，住所变大了，环境变好了，安全也更有保障了。但她总觉得，这里少了点什么。
也许是地面的那些烟火气吧。
但最重要的是，这里依然是“家”。
她和张翎的家。
陈寅岩翻了个身，将脸埋进了枕头里。
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