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逛了一会，夜色越来越深，人流不减反增，各个店铺中的顾客反而多了起来。
二人走出商场，夜风微凉。
陈寅岩抬头看向天空，城市的灯光太亮，几乎看不到星星，只有一号太空港的巨大躯体和一些她还不认识的天空建筑漂浮着。
天河-4没有月球那样的卫星，这些庞大的太空建筑担当起了不让夜空太过于孤寂的职责。
“想去天河塔上看看风景吗？”张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陈寅岩转头看向他。
“那座塔。”张翎指向天河塔的方向，“能看到方圆一百公里的景色呢。”
“好。”
车子驶过深夜繁华的街道，朝着那座通体亮着灯光，直插向天际的塔楼底端驶去。
陈寅岩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望着窗外纷乱的车流与迷人眼的灯火，不由得打了个哈欠。
“困了？”张翎的语气很温和。
“没有没有。”陈寅岩当然不想扫了兴。
“快到了。”张翎说。
车子驶入电视塔的地下。
待到两人来到了灯火通明的天河塔底层大厅，几名工作人员正在值班。
见到张翎，他们先是一愣，随即纷纷恭敬地行礼。
“闫萨田先生。”其中一人快步上前，“顶层观景台的室内照明系统正在维护，先生要想上也能上，只是餐厅和娱乐设施都无法使用。”
“无妨，我们是来看看风景的。”张翎摆了摆手，并执意按原价购买了两张门票，同陈寅岩一起乘上了通往楼顶的电梯。
电梯的四壁都是无法看到外界景象的，内部安放着几个座位，二人就在它们上面坐下。
上升带来的超重感比陈寅岩想象中的要小，全程用时却比她想象中的要短——只用了不到两分钟的时间，“已到达顶层观景台”的系统播报音就响了起来。
电梯门打开，以适应了明亮的电梯灯光的眼睛来看，外界是一片黑暗。
一股清凉的气流涌进了轿厢，身处四千多米的高空，观景台自然采取了全封闭的设计。
陈寅岩走出电梯，向前方深紫色的光芒走了几步，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只隔着一层高度透明的弧形玻璃，整座城市在她脚下铺展，如同一片璀璨的星海。
灯光勾勒出街道的轮廓和建筑的剪影，那些川流不息的飞行器与汽车，此刻化作点点流光，在棋盘格似的城区中缓缓移动。
远处的地平线上，还能看到其他地面城的灯火，照亮着各自的一方天空。
她不自主地抓紧了玻璃前的栏杆。
天空中，云朵被灯光映照得发红，那些近地轨道上的太空建筑也都赫然在目，还能看到更高航线上高速飞过的飞行器与舰只。
“看，我家的起降场在那里。”张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寅岩顺着对方指的方向远眺，看到了灯火中的一块相对空旷的区域，“居然已经这么远了。”
她沿着圆形观景台的边缘慢慢走着，张翎则跟在身后，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
“张翎。”陈寅岩忽然停下脚步。
“嗯？”
“你看那边。”她指向天际线下的一大片灯火，“那是哪里？另一座城吗？”
张翎望去，“那是二号地面城。天河-4一共有二百座地面城，这是离我们最近的一座。”
“二百座……”陈寅岩心想这也不多啊。
“每座城市城区面积的标准是一万平方千米，容纳人口一亿人，也就是说，光天河-4上的这二百座地面城，就有二百亿的人口。”
“啊？”陈寅岩有点震惊，“我们以前……呃不，一千年以后全地球才八十亿人”
“进入星际时代之后，人的寿命增长，生活条件也更优渥，久而久之，人口数量就突飞猛进。”张翎指了指天空的方向，“再加上近地区域的各种太空居民点，整个天河-4轨道范围内一共有三百七十四亿人，这还算是个人口没那么密集的行星。”
陈寅岩静静地听着，目光追随着交通线上的灯火移动。
“你知道吗，”她忽然开口，“在我以前生活的那个时代，只有坐飞机才能见到这样的景色”
张翎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站在她身侧的黑暗里。
整个观景台漆黑一片，只有紧急出口指示标志在发出幽光。
不过四千五百米的高度真的还有必要设置紧急出口么？
“那时候的我看到城市的灯火，不会觉得什么。”陈寅岩继续说，“也许是因为身处的环境太和平安逸了。”她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现在看着这些，忽然意识到了，这样的安定是多么的可贵。”
四目相对。
张翎的目光闪动了一下，随即移开，望向了那片璀璨的灯火，“是啊。”他的声音很轻，也很温和，“这就是我们要守护的东西。从来不是什么抽象的概念，而就是这些。”
陈寅岩看着他，看着他在夜色中清晰起来的侧脸轮廓，以及映在眼眸中的灯火。
心跳快了起来。
“张翎。”陈寅岩轻声开口。
“嗯？”
“谢谢你。”
张翎转过头，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谢谢你那天救了我。”陈寅岩说，“谢谢你收留我，照顾我，带我来这里，让我看到这些我‘过去的未来’的繁华。”
张翎沉默了一两秒，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这话该我说才对。你让我相隔二百多年再一次体会到了有人在家里等我回来吃饭的感受。”
远空中闪过一片彩色的弧光。
两人对视良久，谁都没有说话。
陈寅岩先移开了目光，望向远方，“以后。”她说，“我每天都会等你回来。”
张翎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城市的灯火在铺展向远方，犹如一片倒悬的彩色星空，黎明还很遥远，在天亮之前，它们让黑夜不再黑暗。
陈寅岩忽然想起穿越过来的第一个夜晚，那时的她躺在树下，面对一个陌生且危险的世界，身边只有刚刚救下自己的张翎一人。
但她从未想过，会在不久后的现在，站在这样的高塔上，看这样的夜景，身边还是只有张翎一人。
“这座城市真好。”陈寅岩说。
“讲讲？”
“好在……”她想了想，“有这些灯，有这些人，有……”
灯火一夜璀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