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三日,天河-4一号太空港,总将办公室。
“闫萨田。”切公杉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桌上的一份文件封面上。
“在。”张翎坐在切公杉的对面,屋子中没有其他人。
“军改第一阶段的推进情况,怎么样了?”
“神鹰-12的生产线安装调试已经完成,首批技术人员已经抵达凡格斯开始培训。神鹰-11的接收工作也已完成大半,目前正在进行适应性训练和战术验证。”
切公杉点了点头,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闫萨田。”他再次开口时,已是半分钟之后,语气中带着一种坚定且不容置疑的意味,“我要你担任天河庭卫戍司令。”
张翎的面庞僵住了。
卫戍司令。
天河庭卫戍司令,全称“天河行政区首府星系暨庭卫戍军团总司令”,负责整个天河恒星系的防御事务。这个位置,统率着天河恒星系内的防御工事,以及驻防在天河恒星系内的全体部队。
这不是剿匪时临时拼凑的舰队司令,也不是心急火燎匆忙中深入“敌营”的外交使团,而是实打实的关系到整个天河首府安危的实权职位。
更重要的是,伽辛文化体系中有一个延续了数千年的传统:若首都或首府陷落,卫戍司令必须战至最后一刻,不得撤退,不得投降,不得苟活。
这个传统,从伽辛-3上的前星际时代就开始了。
张翎沉默了,眼神中或许有些举棋不定。
切公杉看着他,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
“总将。”张翎终于开口,声音中带着深思熟虑,“我是外族人。”
切公杉的嘴角微微一动,没有说话。
“卫戍司令,守护首府的重要职位。”张翎继续说道,“伽辛从古至今,这个位置,历来都是由伽辛裔担任。我虽然入籍天河,但在血统上、文化上、传统上,与伽辛人终究不同。若由我担任卫戍司令,恐怕……”
“恐怕什么?”切公杉打断了他。
“恐怕难以服众。”张翎回答得很清楚,“卫戍军团会不会对一个外族人忠诚?民众会不会信任一个外族人来保卫他们的首府?这些问题,还是个未知数。”
“闫萨田。”切公杉看着张翎,“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吗?”
张翎抬起双眼。
“你说得对,你是外族人。”切公杉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但你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外族人的身份,而是你还没有把自己的命运与天河彻底绑定。”
张翎的两眼一闪。
“你作为安定司令,负责剿匪、负责军改、负责对外谈判。这些事,做好了,是你有能力;做砸了,是你不行。但无论做好做砸,你都可以抽身而退。在很多人看来,你和天河之间,就像是雇佣关系,不是生死与共。”切公杉的语气变得更加认真,“但卫戍司令不一样。卫戍司令的命,就是天河首府的命。首府在,你在;首府亡,你亡,这是生死相托。如果你能在这个位置上坐稳,如果你能让天河民众看到你愿意为他们赴死,那么,你外族人的身份就不再是障碍,反而会成为你最坚实的护盾。因为一个外族人都愿意为这片土地献出生命,这本身就证明了他在精神层面的更加崇高。”
“总将。您说的这些,我都明白。但我还有一个顾虑。”
“说。”
“卫戍司令与城池共存亡的传统,我知道——我死不死倒无所谓。但我想问的是,如果我担任卫戍司令,万一哪天战事爆发,我战死于此,我的身前之事,谁来接手?”
切公杉一愣,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无奈,说道:“你想得太多了……没人能一时半会攻到这里来——伽辛已经有三千多年没有遭遇过首都甚至是首府的沦陷了。”
张翎沉默了。
“闫萨田,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切公杉笑了笑,“外族人的身份、难以服众、卫戍司令的责任太重、军改不能中断。这些顾虑,都有道理。但我要告诉你的是,这些顾虑,恰恰是你担任卫戍司令的理由。”
“为什么?”
“因为一个会顾虑这些的人,才有资格担得起这样的责任。”切公杉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张翎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严肃地说道:“闫萨田,天河需要你。”
张翎抬起头,与切公杉对视。
四目相对,办公室里再次安静了下来。
良久,张翎缓缓站起身来,立正,向切公杉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总将。”他的声音在平静中带着极强的坚决,“我接受任命。”
切公杉看着他,嘴角浮现出一丝欣慰的笑意,回了一个军礼。
“很好。”他走回办公桌后坐下,“七天之后,二月十日,我会正式公布任命。届时,你卸任天河安定司令,军衔再升一级。”
“是。”
“还有。”切公杉补充道,“卫戍军团的指挥权交接,我会让现任卫戍司令博达斯·登塔兰在二月十五日之前完成。你有十二天的时间熟悉情况。十二天之后,天河庭的安危,就交到你手上了。”
张翎点了点头,“我明白。”
“去吧。”切公杉摆了摆手,“这两天好好想想,卫戍司令该怎么当。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
张翎再次敬了个礼,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总将。”
“嗯?”
“您刚才说,我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没有把自己的命运与天河绑定。”张翎顿了顿,“担任卫戍司令之后,这个问题就解决了?”
切公杉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解决了,也没有完全解决。”
“什么意思?”
“解决了,是因为从任命生效的那一刻起,你的命就和天河首府绑在了一起。首府在,你在;首府亡,你亡。但这只是道德上的绑定。”切公杉说道,“要想让民众和其他人认定你真的会延续伽辛的传统,你还需要做出努力。至于你能不能真正把天河当成自己的家,能不能真正把天河民众当成自己的同胞,能不能真正愿意为这片土地献出生命——这些,只有你自己知道——去吧。”切公杉摆了摆手,“好好想想。”
张翎点了点头,推门而出。
走廊里,恒星的光芒透过舷窗洒落进来,将金属舱壁照得一片金黄。张翎从窗前路过,望着窗外那颗蓝绿相间的行星,沉默了很久。
卫戍司令。
他想起伽辛历史上的第一位名义上的卫戍司令科·乔,在国都被叛军攻破之时,护送皇帝渡过城下已被冰封的伽辛河突围之后,又策马率亲卫杀回城中战死;又想起在前星际时代同样是因为抵御卡布人入侵的最后一位殉城的卫戍司令都庭·恒泽,距今也已有四千年之久。
毫无疑问,这个位置,从来不是用来升官发财的,而是用来赴死的。
但也难说。
……
晚上,张翎推开家门时,饭菜的香气已经弥漫了整个客厅。
换过拖鞋,走到餐桌旁坐下。
桌上已经摆好了三菜一汤:红烧肉、炒时蔬、番茄炒蛋,还有一碗排骨汤。
为什么又是这一套啊?
“今天又要庆祝什么?”张翎的嘴显示成一个水平的“一”字。
陈寅岩最近好像庆祝东西庆祝上瘾了。
“庆祝你通过了什么什么军改的第一阶段关键节点。”陈寅岩歪了歪头,“反正新闻上是这么说的。”
张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确实值得庆祝。”
喷香的饭菜嚼在口中,张翎的心却不在餐桌上。
吃到一半,心里纠结再三,他还是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说道:“寅岩。”
“嗯?”
“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陈寅岩抬起头,看着张翎的表情,心里微微一紧。
“什么事?”
“总将今天找我。”张翎琢磨了一下,关于自己的新任命虽还没有被正式公之于众,但下级媒体已经开始有意地向外界“走漏”消息了,“他希望我担任天河卫戍司令。”
“卫戍司令?”陈寅岩的眉头微微皱起,“那是什么?”
“负责整个天河恒星系的防御。”张翎解释道,“所有轨道设施、太空港、防御工事,都归卫戍军团司令部管。”
陈寅岩歪了歪头。
她虽然不太懂天河的军事体系,但从这个职位的名字,以及张翎的表情中就不难看出,这个任命不简单。
“风险大吗?”她问。
张翎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责任会重一些。”
“这……”
“伽辛卫戍司令的传统,是与城池共存亡。”张翎没有隐瞒,“如果天河首府受到攻击,我也必须战至最后一刻,不得撤退,更不得投降。”
陈寅岩的筷子悬在了半空中。
“你……你答应了?”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答应了。”
陈寅岩看着张翎,沉默了很久。
“为什么?”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之前不是已经有个安定司令的职务了吗?”
张翎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街道对面的大楼,上面几扇窗户中正透着亮光。
客厅里安静极了,只有暖风系统的微弱嗡鸣声。
良久,陈寅岩低下头,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寅岩。”张翎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你……会希望我不坐这个位置吗?”
陈寅岩摇了摇头。“不反对。”她说,“你做的事,一定有你的道理。我不懂军事,不懂政治,在这个话题上没有发言权。”说罢抬起头,看着张翎,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
张翎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两人继续吃饭,没有再谈这个话题。
饭后,收拾了碗筷,二人在沙发上并肩坐下,只隔一拳,谁都没有刻意拉近或远离。
“寅岩。”张翎开口。
“嗯?”
“你真的不反对?”
陈寅岩转过头,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
“不反对。”她说,“但我会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你出事。”陈寅岩的声音很轻,“担心你哪天回不来了。”
张翎沉默了。
“但我也知道。”陈寅岩继续说,“你是军人,你有你的职责。就像你说的,你要守护这片土地和这片土地上的人民。我不会因为自己的担心就拦着你不让你去。”
“谢谢。”张翎说。
“谢什么。”陈寅岩低下头,手指拈起衣角,“我是你女朋友,不支持你支持谁?”
两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移开目光。
窗外的夜晚依旧安静,亮灯的窗户已经所剩无几。
“对了。”陈寅岩忽然开口,“那你以后……是不是要搬到别的地方去住?”
“不用。”张翎摇了摇头,“卫戍军团司令部的指挥部就在一号太空港”
“那就好。”陈寅岩松了一口气,“我还以为又要搬家呢。”
张翎笑了笑,“暂时不用。”
两人又沉默了片刻。
“张翎。”陈寅岩忽然开口。
“嗯?”
“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在这里等你回来。”她说,“我会和你在一起。”
张翎看着身边的女孩,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
“好。”他说罢,将自己的右手放在了二人的腿间。
陈寅岩脸颊一红,也将自己的左手放了上去。
……
二月十日,上午。
天河-4一号太空港,总将办公室。
切公杉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一份关于昌·闫萨田(张翎)的正式任命文件。
总将拿起笔,在文件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官方层面公布吧。”他对站在一旁的一名媒体方面官员说道。
“是。”
几分钟后,这条任命消息通过天河官方渠道传遍了整个伽辛联盟。
社交媒体上,舆论炸开了锅。
“昌·闫萨田担任卫戍司令?他不是外族人吗?”
“外族人担任卫戍司令,这在伽辛历史上还是第一次吧?”
“切公杉·余莱这是要干什么?把天河首府的安危交给一个外族人?”
“你们别忘了,昌·闫萨田在亚若战争中的功绩。他虽然是外族人,但对伽辛的忠诚毋庸置疑。”
“功绩是功绩,忠诚是忠诚,但卫戍司令这个位置,需要的不是功绩和忠诚,而是与天河生死与共的决心。一个外族人,能有这种决心吗……”
而在太空港穹顶办公区的住所中,陈寅岩自然也看到了这条新闻。
“卫戍司令。”趴在长沙发上的她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窗外的穹顶办公区笼罩在一片柔和的晨光中,若找到合适的角度往正上方看,几艘大型舰只正在远处的星空中缓缓驶过。
新的一天,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