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卡布帝国皇宫黑压压的一片，其中没什么外露的灯光。
甬道两侧的路灯已经亮起，橘黄色的光芒在黑夜中晕染开来，将那些穿着礼服的卫兵们的身影拉得很长。
一辆银灰色的豪华轿车从首相府侧门驶入，无声地滑行过警卫岗亭，停在了主楼门前。车门开启，帝国总将朔·博丘利余七级将位跨出车门。他身着灰色军服，腰挎军刀，胸前的勋章泛着冷光。迎接他的，是帝国太空军总司令海赛·求博廖肖六级将位和帝国司令部总参谋长奥·博丘利余六级将位。
“总将。”海赛·求博廖肖走上前来，说道，“首相已经在等了。”
朔·博丘利余点了点头，没有接话，大步向主楼门厅走去。
三双军靴踩在石板地面上，发出清脆而有力的声响，在寂静的环境中格外明显。
穿过门厅，沿楼梯逐层上升，朔·博丘利余最终在一扇深棕色的木门前停下。门旁的卫兵立正敬礼，随即推开大门。
门后是一间约两百平方米的会议室。天花板上悬挂着一盏巨大且奢华的水晶吊灯，借着它的光芒，整个空间正笼罩在一片柔和的昏黄之中。
靠窗的位置，一张圆形的餐桌已经摆好，桌面上摆放着数套精致的餐具。透过窗户，则可以看到皇宫建筑群在黑夜中的模糊的轮廓。
餐桌旁已经坐了几个人。
帝国首相旺卡·奎莱坐在主位，坐在他右手边的，是帝国中央情报部部长以戈·求博廖肖六级将位。大门被打开的时候，以戈·求博廖肖正在与身旁的帝国陆军总司令戈更·博丘利余六级将位低声交谈着什么。
见到朔·博丘利余等人进门，众人纷纷起身。
“总将先生。”旺卡·奎莱冲朔·博丘利余点了下头，“请坐。”
朔·博丘利余走到奎莱左手边的位置坐下，海赛·求博廖肖和奥·博丘利余则分坐在靠后的座次。
礼仪性的用餐环节过后，朔·博丘利余放下酒杯，率先开口道，“各位，说说吧。”
旺卡·奎莱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然后缓缓放下，“伽辛外区四地的事，还请总将，先谈谈帝国军方的看法吧。”
朔·博丘利余点了点头，露出了一丝胸有成竹的笑容，“诸位，过去几个月，伽辛外区四地的形势变化，想必各位都看在眼里。天河引进凡格斯神鹰-12生产线，帝国在浑、令两河边境的军事对峙也在持续升温，连长云也在暗中加强与天河的联系。至于切公杉已经启动的军改政策，虽然目前还处于初级阶段，但方向已经非常明确了，天河正急切地试图摆脱对帝国的依赖。”
“这一点，我们早就知道。”帝国军事装备部部长夸·贝佐琴六级将位第一个回答道，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悦，“如果天河真的完成了军改，建立了自己的军工体系，全面换装了凡格斯的技术装备，到时候，帝国的舰队，再向浑、令两河递进侦察，可就不容易了。”
“太对了。”朔·博丘利余接过了话来，“到那时候，天河的军事实力虽然仍远不及帝国，但只要他们自认为有了还手的能力，这对于帝国来说，向伽辛进军的计划，就要受到一些不必要的阻碍。”
宴会厅里安静了片刻。
“所以，总将的意思是……”以戈·求博廖肖的目光投向朔·博丘利余。
“我的意思是……”朔·博丘利余的语气毋庸置疑，“不能让天河完成军改。至少，不能让他们一帆风顺。”
“看来总将先生，已经有了自己的一套方案。”旺卡·奎莱这时说道。
“正是。”朔·博丘利余轻笑一声，竖起两根手指，并随着自己的话语分别将他们折起，“第一，在浑、令两河方向加大军事压力。增派舰队，增加巡逻频率和强度，让天河感受到切实的威胁，动摇他们的军心。同时，也在经济上向天河民间施压，让天河的商界和民众意识到，与帝国对抗的代价是什么，引得他们自己反对自己政府的政策；第二，天河政坛不是铁板一块。切公杉想改革，但有人希望安于现状。昌·闫萨田想强军，但有人希望缩减军费用于民生。关于这点，我的想法，依然是多和天河政府中的反对派接触，给军改使绊子。以戈，这方面，你们情报部门要加大力度。”
以戈·求博廖肖点了点头，“分内之事。”
“还有。”朔·博丘利余继续补充道，“我们需要更频繁、更凶狠地在伽辛外区面前展示我们的军事实力。让他们知道，与我们对抗，无异于以卵击石，即使完成了军改，在帝国面前，依然不堪一击。”
众人对视了一眼。
“总将的意思……莫非是？”海赛·求博廖肖发了问。
“是时候再次进行一场正式的边境阅兵了。”朔·博丘利余说，“我们要在浑河边境举行一次大规模的阅兵式，展示帝国的军事力量。顶峰号战斗群，还没有拉出去溜溜呢——让天河人亲眼看看，他们将要面对的是什么。”
此言一出，宴会厅里再次安静了下来。
“总将先生。”旺卡·奎莱平静地开口了，“你觉得，现在搞阅兵，时机合适吗？”
朔·博丘利余愣了一下，“首相，莫非还有其他见解？”
“我的意思是，现在搞阅兵，会不会刺激天河，让他们加速向凡格斯靠拢？会不会给凡格斯借口，加大对天河的军事援助？再者，会不会让伽辛内区那些原本保持中立的一级行政区倒向反对帝国的阵营？”
“首相多虑了。”朔·博丘利余摇头道，“恰恰相反，正是因为天河正在向凡格斯靠拢，我们才需要展示力量。让他们知道，即使有凡格斯的支持，他们也不是帝国的对手。让他们知道，与帝国对抗，只有死路一条。至于伽辛内区……如今伽辛联盟各地，实属割据之态，依我来看，他们本来就不会帮外区四地。”
旺卡·奎莱沉默了片刻，再次开口，道：“总将先生，我理解你的想法。但我仍然希望告诉你，这样做是会操之过急的。”
“操之过急？”朔·博丘利余的眉头皱了一瞬，“首相，恕我直言，如果帝国现在不行动，等到天河与凡格斯的合作全面展开，到那时候，我们再想动手，就晚了。”
“我没有说不行动。”旺卡·奎莱的语气依旧平静，“我只是说，不能因为急于求成，反而坏了大事。如果军队坚持要搞阅兵，我不反对。但我希望在座的各位能明白，阅兵只是手段，不是目的。我们的目的，是重新找回天河与帝国之间的合作，而不是现在早早地就把他们彻底推向我们的对立面。”
“我明白。”朔·博丘利余点头。
“还有。”旺卡·奎莱又补充道，“阅兵之后，要尽快启动与天河的接触。通过外交渠道，向他们传递帝国的善意。告诉他们，只要愿意回到与帝国合作的轨道上来，帝国可以既往不咎。”
“首相。”朔·博丘利余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无奈，“您觉得，天河人会信吗？”
“信不信是他们的事。至少，我们要给国际社会一个印象，展现出来帝国是爱好和平的，是愿意与邻国合作的。至于天河人怎么选择，那是他们自己的事。”
“明白了。”朔·博丘利余点了点头，向众人举杯，“那就按首相的意思办。”
旺卡·奎莱微微一笑，举起酒杯，“帝国万岁。”
“万岁。”众人齐声。
……
两天后。
浑河与卡布帝国边境，扎斯齐比罗＋302。
这是一片空旷的蓝巨星星系，没有任何行星或小行星带，只有稀疏的星际尘埃在星系中心的蓝色巨物的光芒照射下泛着微光。
从军事角度来说，这里是一个理想的深空阅兵场，视野开阔，引力稳定，便于展示舰队阵型，也便于各方观察。
此刻，在这片虚空中，一支庞大的舰队正在集结。
而这支全体战舰都被灰色覆盖的巍巍大军，便是卡布帝国太空军第六舰载机母舰战斗群。
它的核心，是两艘重型舰载机母舰——顶峰号和千年号。
顶峰号，全长五百七十公里，是卡布帝国现役最大且最新的舰载机母舰。它的舰体呈现一个扁平的梭形，覆盖着两个向左右两侧开合的深灰色巨型板式机库，数百个舰载机起降口分布在其表面，此刻正不断有战斗机出入，在虚空中划出无数道白色的尾迹。
千年号与顶峰号体型相仿，但舰体更为修长，此刻正跟在后者的后方几千公里外。
这两艘重型母舰的周围，还有三艘中型舰载机母舰——平峰号、橘光号和暗河号。它们的长度在三百至四百公里之间，体型虽然不及顶峰号和千年号，但仍然是令人望而生畏的庞然大物。三艘母舰呈三角形分布在两艘重型母舰的外围，平峰号在顶峰号之前，橘光号与暗河号则分居两艘大船之间的左右两侧，形成了多层次的防空和攻击体系。
在这些母舰的外围，是数十艘各式大型护航舰只。
重型曳炮舰，搭载着口径数百米的巨型曳炮，保证舰队的近距离爆发式火力投放量。
轻型飞弹舰，体型比曳炮舰小得多，但速度更快，机动性更强。它们搭载着大量的高速无制导反舰导弹，可以在远距离对敌方大型舰只以及工事造成一击致命的毁灭打击。
中型导弹舰，体型介于曳炮舰和飞弹舰之间，搭载着大量的反舰以及防空导弹，承担着舰队的近防工作。
还有数以千计的小型舰只，此刻正散布在舰队的外围和间隙中，如同蜂群般围绕着那些苍穹巨舰。
整支舰队在虚空中铺展开来，从远处望去，军舰的舷窗和指示灯在黑暗中闪烁，如同一座座漂浮在深空中的钢铁堡垒。
而在舰队最前方的右侧，一大一小两艘舰只正以舰首朝向顶峰号所在舰队的方向漂浮着。
位于前下方的是一艘拥有穹顶观景台的小型礼宾舰，上面搭载着来自各国——包括伽辛联盟的军事观察员和媒体记者。
而位于后上方的，则是一艘长达四百三十八千米的重型曳炮舰——卡布帝国太空军雷暴号，它的前后甲板上各安装了两座三联装八百零七米口径曳炮。
雷暴号的舰桥上，卡布帝国第六舰载机母舰战斗群总司令古奇·马塔连二级将位站在指挥台上的麦克风前，手握军刀，下达了命令：“舰队前进！”
整支舰队就这样整齐划一地驶过了雷暴号与礼宾舰，过程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
礼宾舰的观景台内，那些来自各国的观察员们面色各异。有的面无表情，有的眉头紧锁，有的则微微摇头。没有人说话，只有媒体设备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中回荡。
而在观景台的一角，一名身着深棕色军服的伽辛裔军官正静静地站在人群间，目光落在远处那支庞大的舰队上。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握着小型相机的手，已经颤抖了好久。
他是浑河军事情报部门的一名记录员，奉命前来观摩这次“例行阅舰式”。但在这个不足一小时的过程中，他已经感到了无比的绝望。
……
同日傍晚，天河-4一号太空港穹顶办公区。
张翎和陈寅岩正并肩坐在一起，享受着晚餐。
窗外，穹顶办公区的漫射光照系统已经调暗，模拟出傍晚的光线，将整片建筑群笼罩在一片柔和的橙黄色中。
“对了。”正吃着，陈寅岩忽然开口，“今天我在网上看到一条新闻，说卡布人在浑河边境搞了个什么演习。”
张翎夹起一块虾球，“嗯，确实有这么回事。”
“规模好像很大的样子……”陈寅岩的语气带着一丝不安，“网上有人说，出动了五艘舰载机母舰，还都特别先进。”
“这……”张翎长叹了一口气，然后摇了摇头，“不过不用担心。卡布人搞演习，不是真的最近要打仗。他们是在炫耀武力，是想让我们害怕，是想让我们知难而退。”
“那你会感到害怕吗？”陈寅岩问。
“不会。”张翎的回答极其干脆。
陈寅岩没有再问。
窗外的漫射光照系统完全关闭，只剩下屋中的灯光发出柔和的暖色。
而在若干光年外的鹿台-4，朔·博丘利余站在自己官邸的天台上，望着远处黢黑一片的皇宫，沉默着。
“总将。”副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扎斯齐比罗＋302的演习收尾已经彻底完成，各舰正在返航。”
“知道了。”朔·博丘利余点了点头，却没有转身。
操之过急？
朔·博丘利余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
帝国已经等得太久了。
自从《新德兰条约》签署以来，帝国在伽辛外区的影响力就一直在增长。资本渗透、技术控制、军事威慑，一步一步，一层一层，帝国已经将天河、浑河、令河、长云四个一级行政区牢牢地绑在了自己的手上。
但现在，天河却想要挣脱……
控制伽辛全境，这是帝国的宿命，也是帝国的未来。
而若想取伽辛，必先取外区，这也是朔·博丘利余所认定的。
至于旺卡·奎莱……
朔·博丘利余的嘴角浮现出一丝不屑的笑意。
政治家总是瞻前顾后，但军人不一样。
军人只看结果。
……
天河-4一号太空港穹顶办公区。
夜深了。
陈寅岩躺在床上，望着窗外模拟的星空，久久无法入眠。
是因为卡布人的阅兵？
她自己都想不到会有一天因为敌国的军事压力而弄得自己睡不着觉。
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
不要想太多。
张翎说过，不管发生什么事，他都会保护她。
她相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