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一日,傍晚。
陈寅岩盘腿坐在沙发上,大腿上架着平板电脑,屏幕里正在播放一段视频。
视频采取了广角镜头,画面中张翎穿着经典的白色短袖和黑色长裤,正在训练室的地垫上演练一套枪法。
但用的是当初那把棍杀土匪的金属棍。
只见那长棍在张翎手中犀利地旋转着,时而突刺,时而劈落,搅得周遭的空气似乎也翻腾了起来。
这是张翎前几天特意录的。
“看仔细了。”画面中的张翎突然停了下来,“腰转带动肩,肩带动手臂,手臂带动手腕再把枪尖顺势……”这时他毫无预兆地再次向镜头的下方刺出一枪,“……推出去!”
音响中传出一声撕裂空气的尖啸。
陈寅岩将视频进度条拖回去,看了一遍又一遍。
张翎的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没有丝毫多余。那种力量感和控制力的结合,毫无疑问是绝对顶尖的。
陈寅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纤细的胳膊,又看了看屏幕里张翎那低调而结实的肌肉线条,一脸生无可恋地将平板电脑扣在了肚子上。
这我学个什么啊……
“看够了没?”
张翎的声音从训练室的方向传来。
陈寅岩抬起头,看到张翎正站在训练室门口,身上穿着视频里的那件衣服,正拿着一条白色的毛巾擦手。他的头发有些凌乱,额角还带着一丝汗渍,精气神好得出奇。
“你什么时候出来的?”陈寅岩歪着头问。
“十秒钟前。”张翎将毛巾甩了一圈绕在手上,走到沙发旁坐下,看了一眼被扣下的平板电脑,“光看不练,能学会什么?”
“我这不是在观摩嘛。”陈寅岩倒是理直气壮,“先把理论搞清楚,再动手实践。”
“理论?”张翎忍不住笑了,“这些理论你现在还很难看懂,不过我们这会要练的只是站桩,这还需要什么理论?站就是了。”
陈寅岩撇了撇嘴,没有接话。
张翎瞧着陈寅岩那副假惺惺的委屈表情,站起身来,朝她伸出了左手,“来吧,直接练。看再多遍也没用,身体记不住就是白搭。”
陈寅岩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瞬,然后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张翎轻轻一拉,陈寅岩便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先去换衣服。”张翎又松开陈寅岩的手,“穿这身不行,活动不开。”
陈寅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着装——一套宽松的轻薄睡衣裤。
“这怎么不行了?”
“你蹦两下试试。”
陈寅岩原地蹦了两下,整件衣服就像一个大号塑料袋一样呼扇了起来。
二人不约而同地笑了。
“行。”陈寅岩点了点头,“我去换。”
几分钟后,她换上了一件深灰色的紧款背心和一条黑色的运动短裤从自己的卧室里出来,还特意地在脑后束了一个高马尾,整个人看起来利落了不少。
张翎的目光在陈寅岩的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说了声“进来吧。”便转身向训练室走去。
训练室的地面铺着深灰色的加厚防震地垫,光脚踩上去也不会感到什么不适。靠墙的武器挂架上,那些冷兵器依旧像以前那样整齐地排列着,泛着寒光。
张翎走到训练室中央,转过身来,面对着陈寅岩。
“武术的基础便是桩功。”他的语气认真起来,“我们讲,桩功站不好,脚下不生根,就像是高楼无基——呃,别管现在这些高楼,就说以前呢。总之,站不好桩,基本就和武术无缘。”
陈寅岩点了点头。
“看着我。”张翎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腰背挺直,双臂抱在胸前,“双脚抓地,膝盖不要超过脚尖,腰背要直,头顶找天。”
陈寅岩学着对方的样子站好。
“膝盖弯得不够。”张翎放松自己,绕到陈寅岩的侧面,目光落在她的腘窝上,“脊柱也不要往前屈,收回来。”
陈寅岩调整了一下姿势。
“两肩放松。”张翎又绕到了陈寅岩的背面,伸出手轻轻地敲了敲她的两侧肩胛骨,“但是也别耸肩。”
“是。”陈寅岩尽力按着张翎的要求调整姿势,心跳也加快了几分。
“呼吸放松,不要紧张。”张翎再次出现在陈寅岩的视野里,蹲下身子,仔细地观察了一番她双腿的状态,“很好,就这样维持。”
陈寅岩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自己的身体。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训练室里很安静,只有两人一轻一重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陈寅岩的腿开始发抖了。
这并非剧烈的抖动,而是一种细微的、持续的高频震颤,从胯部一路蔓延至脚踝。
肌肉已经酸不可耐。
“多久了?”满头大汗的陈寅岩咬着牙问。
“七分半。”张翎正抱着胳膊靠在一旁的墙上,从容地答道。
“才七分半?”
陈寅岩觉得自己已经站了几十个春秋冬夏。
膝盖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向内收拢,腰背也在不断塌陷。
“膝盖打开。”张翎的声音再次响起,“腰挺起来。”
陈寅岩挤着眼睛努力调整,但身体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了。
腿抖得越来越厉害,连续的汗珠也开始不断地顺着浸湿的发梢洒落在地上。
“我不行了……”陈寅岩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再坚持一下。”张翎走到她身边,“深呼吸,不要憋气,憋气虽然能解一时之快,但等同于确定了自己的动作将在几十秒后散架。”
“是……”陈寅岩大口喘气,强迫自己放松。
但腿还是抖。
又过了不到半分钟,她的膝盖一软,整个人向前踉跄了一步,向地上砸去。
一旁的张翎则是一把扶住了她的肩膀。
“行了。”张翎的语气中带着满意,“第一次能站八分钟,已经很不错了。”
陈寅岩抬起头,正好与不到十厘米开外的张翎对上双眼。
“真的?”
“真的。”张翎松开陈寅岩的肩膀,“我当年第一次站桩,也就比你多不了多少。”
“骗人的吧,你怎么可能跟我这种菜鸟差不多?”陈寅岩撇嘴道。
“没骗你。”张翎笑了笑,“我那时候应该才三四岁,身体还没长开,能站这么久已经算不错了。”
三四岁。
陈寅岩想起自己三四岁的时候,还在幼儿园里上小班呢。
“我们真的是一种生物吗?”陈寅岩露出了一个没招了的苦笑。
“别管那有的没的了。”张翎笑着一摆手,“想看套拳法吗?”
“想。”陈寅岩毫不犹豫地点头。
“那好吧。”张翎说着从墙上的收纳仓里抽出一块键盘大小的金属板,随手扔在了地上的防震地毯上。随后他走到训练室中央,双脚并拢。
仍然是没有任何预兆。
拳如锤,掌似刀,身若云,步同风。
不断的破空声中,陈寅岩看得入了迷。
突然,张翎猛地转身跃起,一记劈掌顺势而下。
“啪!”
垫在软垫上的金属板被劈断了。
陈寅岩的嘴张成了O形。
张翎收势站定,气息平稳,神情泰然。
“这是……”陈寅岩走到那块断成两截的金属板前,蹲下身子,戳了戳其中的一块,“这是铁的吧?”
“某种合金。”张翎解释道,“韧性可不小。”
陈寅岩抬起头,看向张翎的目光中带着一种显著的崇拜。
“你这手是假的吧?”她指了指张翎的右手,“上次你说过,你的右手是换过的。”
张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只手确实是换过的,但刚才那一下用的是左手啊。”
陈寅岩的目光移向对方的左手。
张翎笑着将左手伸到陈寅岩面前,“这只可是‘原装’的。”
陈寅岩抿着嘴,双手轻轻抓住了张翎的左手,然后与对方对上了视线。
“教我。”她说,“我要学这个。”
“好。”张翎将手抽回,重新取了一块金属板放在陈寅岩面前的地上,“劈罢。”
陈寅岩看了看金属板,又看了看张翎那张不安好心的脸,“我劈这个?”
“昂。”张翎点了点头。
陈寅岩的视线再次在二者之间交换了一番,然后劈手就要去砸那个金属板。
随后不出意外地被张翎抓住了胳膊。
“干嘛?”陈寅岩故作不解且恼火地看向张翎。
“会骨折的。”
“你不是说让我练嘛?”
“你觉得你练得了吗?”张翎的嘴平了一下。
“不能。”
“那还不去老老实实站桩!”
……
入夜了。
“今天就到这吧。”张翎终于说道,“武功不是一朝一夕能掌握的,先把桩功站好,循序渐进。”
陈寅岩点了点头,“退出”了站桩的状态,翻身坐在了地上。
“那明天还练吗?”她问。
“当然。”张翎走到墙边,从一个控温箱里取出一瓶水,拧开盖子,递给陈寅岩,“这个东西贵在坚持。”
陈寅岩接过水瓶,喝了一大口。水是温的,不凉,但有一种特殊的口感,很解渴。
“话说你现在是不是已经算是我师父了。”陈寅岩的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行,那在这种时候就叫师父好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移开目光。
张翎也在她身边坐下,中间只隔着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
“张翎。”陈寅岩忽然开口。
“嗯?”
“你小时候习武,也是这样练的吗?”
张翎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差不多,不过已经记不太清了。”
“哦……”
“我父亲教我这些。”张翎的目光落在对面的墙壁上,似乎在回忆什么,“我好像记得他当时就跟着后来的皇帝打仗,有一身好武艺。”
“他对你严格吗?”
“非常严格。”张翎的嘴角却浮现出一丝很幸福的笑容,“每天都把我累得够呛,动作不标准就要挨打。”
“挨打?”陈寅岩的眉头微微皱起,“打你?”
“可不是嘛。”张翎讲道,“打完了还要继续练,练到满意为止。”
“哦……”陈寅岩也不知道这时候自己该说什么。
“不过也好。”张翎又说道,“后来长大了,才明白他的良苦用心。”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对面的墙壁上,“武艺在身,不是为了欺负人,而是为了不被欺负。你可以不主动惹事,但你不能没有还手的能力——就像是当年突厥贼人侵我大唐边境,我们若是连反击的能力都没有,岂不是让人看了笑话?”
陈寅岩沉默了,不久后打趣地说道:“那我要是动作不标准,你会打我吗?”
“怎么可能。”张翎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她,“我喜欢你还不够呢。”
“嘻嘻,我就知道。”陈寅岩一笑,然后重新撑着站起身来,“继续练吧,我觉得我还能再站一会儿。”
“不用了。”张翎站起身,“今天就到这。循序渐进,不要急于求成——晚上吃什么?”他接着问道,“你累成这样,总不能再让你做饭了。”
陈寅岩想了想,“要不吃北河炖菜吧?冰箱里还有的是锅底和食材,省事。”
“行。”张翎点了点头,“你坐着,我来弄。”
“你会弄吗?”陈寅岩一脸怀疑。
“煮个火锅还不会?”张翎笑了笑,“你去洗个澡,换身舒服的衣服。”
陈寅岩点了点头,走出训练室,回到自己的卧室。
热水冲刷着身体,将一身的汗液冲去,疲惫也带走了几分。她站在淋浴喷头下,闭着眼睛,感受着水流顺着身体流下。
回到客厅时,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一口热气腾腾的锅。
锅里的骨汤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色的蒸汽升腾而起,带着浓郁的香气在整间屋子里弥漫。锅的周围,摆着几盘食材:伽辛牛肉片、伽辛羊肉片、北河豆腐……还有一碟青菜。
张翎正站在桌旁,手里拿着一双长筷,正在往锅里下肉。
“洗完了?”他抬起头,看了陈寅岩一眼,“正好,肉刚下锅,马上就能吃。”
陈寅岩走到餐桌旁坐下,看着那锅翻滚的骨汤,肚子叫了一声。
“饿了吧?”张翎笑了笑,将一碗调好的蘸料推到她面前,“多吃点,练武消耗大,胃口也就大。而且消耗得也多,不怕胖。”
陈寅岩拿起筷子,夹起一片正在锅里翻滚的牛肉,在蘸料里蘸了蘸,放进嘴里。
“好吃。”
张翎也夹起一筷子肉,在蘸料里滚了一圈,送入口中。
两人就这样一边煮一边吃,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的穹顶办公区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星河在看不见的角度悬着。
“张翎。”吃到一半,陈寅岩问道。
“嗯?”
“明天到底还练吗?”
张翎抬起头,看着对方,“你想练吗?”
“当然想。”陈寅岩毫不犹豫地点头,“虽然今天累得够呛,但我觉得挺有意思的。”
“不错,上心了。”张翎的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好。那明天继续,五点半起床站桩。”
“五点半?”陈寅岩一愣,“这么早?”
“早什么。”张翎笑了笑,“你不是说要强身健体吗?不早起怎么行?大不了睡回笼觉。”
陈寅岩撇了撇嘴,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行吧,五点半就五点半。”
“别赖床。”张翎补充道。
“知道了知道了。”陈寅岩摆了摆手,又用漏勺舀起几块北河豆腐。
白色的蒸汽在灯光下升腾,将两人的身影模糊在朦胧之中。
……
夜里,陈寅岩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着呆。
身体很累,腿酸,手臂也酸,但心里却很充实。
就在这时,床头的通讯器亮了。
拿起来一看,是张翎发来的消息。
“明天五点半接着练,别赖床。”
陈寅岩则回复道:
“知道了,师父。”
消息发出去后,她盯着屏幕,等待着对方的回复。
几秒后,张翎回复了一个表情。
一个忍俊不禁的表情。
陈寅岩看着那个表情,也忍不住小声笑出了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