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后。
谷阿克·路奇站在小型货船的单向舷窗前，望着逐渐在视野中放大的天河-4行星。
路奇已经在这艘不起眼的民用货船上度过了四天的时光。从浑河到令河再到长云，现在只剩下最后一站了。
天河。
“本舰即将进入天河-4二号太空港的停泊区。”穿着民用舰船制服的副舰长从小舱室的房门进来，“对方已经安排好了接驳系统，我们可以直接靠港。”
“知道了。”路奇点了点头，在副舰长离开后深吸了一口气。
北河与天河之间的关系，在整个伽辛联盟中算不上亲密，但也有着还算频繁的贸易往来和人员交流——也仅此而已。比起北河这个内区的行政区，天河更倾向于与卡布合作。
但如今，卡布人的威胁日益迫近，外区四地的处境越来越艰难，北河想要与他们建立事实上的联合，就必须争取四地中综合实力最强的天河的支持。
货船缓缓沿着指定的航线向天河-4二号太空港驶去。透过舷窗，路奇能看到那些停泊在泊位上的大小舰只，它们中既有天河自产的旧式型号，也有相对先进的卡布产舰只。而更引他注目，是其中掺杂着的一些，拥有着比例很大的多炮管炮台的中小型炮舰——这是凡格斯的设计思路。
看来天河的军改，确实在加速推进。路奇想，凡格斯的装备也正在快速改变天河军队的面貌。
货船最终停靠在一处位置偏僻的民用泊位上。舱门开启，自动伸出的接驳桥已经与货船的侧舷精准对接。
路奇走出舱门，看到接驳桥尽头，一名身着墨绿色军服的男三级镇位正在等候。
“谷阿克·路奇六级将位？”那人问道。
“正是。”路奇点了点头。
“请跟我来，总将和庭卫戍司令在等您。”
路奇微微一怔，“庭卫戍司令？”
似乎是因为没有听清，那人没有回答，只是侧身引路，“请。”
路奇跟着他走过接驳桥，搭乘一部封闭式小型有轨人员搭载器向太空港内部前进，中途没有经过任何安检。
人员搭载器最终将两人带到了一处深入太空港的小门前，这里的两侧不远处都是走廊拐角，没有任何人经过，安静得出奇。
“请进。”那人为路奇拉开了门。
路奇走进门后，发现这是一间不大的会议室，约莫三十平方米。没有窗户也没有能代替窗户的显示屏，四面的墙壁都是棕色的装甲板，天花板上嵌着几排发出暖白色光芒的照明灯。房间的正中央摆放着一张四方桌，旁边各设有三把椅子。
两个人已经在了。
切公杉·余莱和昌·闫萨田。
二人都是便装。
“瓜克（似乎是因为连读）。”切公杉站起身来走向门口，“我的老先生，一路辛苦啊。”
路奇与切公杉互蹭了脸颊，打趣地说，“这地方不错，我还以为是监狱呢。”
“坐吧。”切公杉走回主位坐下，示意路奇坐在自己左手边的位置，先前那位三级镇位也随即从外面关紧了房门。
张翎也向路奇点头致意，路奇以同样方式回应，然后直接坐在了桌子上。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其实想安静的只有张翎。
“谷阿克啊。”切公杉首先说道，“我猜你是最后一个找的我天河，对不对？”
“瞒不住你啊。”路奇一笑，“我的老先生。”
“看来是想把大部分希望，都安到我身上了啊。”切公杉仰视着桌子上的路奇，“浑河、令河、长云，他们的态度如何，我不问，那是你和他们的事。我只想问一句——你觉得我们天河应该怎么做呢？”
“那我也直说了啊。”路奇便开口道，“北河希望与外区四地建立更紧密的合作关系，共同应对卡布人的威胁。具体而言，包括情报共享、后勤支援、技术交流，以及……”
“军事联合？”
路奇沉默了一瞬，双眼转了一圈，然后点了点头，“可以这么说。”
“北河是内区，我们是外区。你们参与进来，不怕德兰人和田科人找麻烦？”
路奇也紧接着说道：“我们不会签署任何书面协议，也不会公开表态。一切都以非官方的名义进行。即使被外界发现，我们也有相当宽敞的退路。”
“但问题在于。”切公杉说道，“一旦我们有了事实的行为，德兰人和田科人就会说我们已经进行了‘事实上的联合’。到那时候，他们说条约成了废纸，就有了动手的借口。”
五秒钟。
“切公杉总将。”路奇的脸色严肃了起来，“北河愿意冒这个风险。”
“哦？”
“北河已经做好了应对德兰人和田科人压力的准备。”路奇讲道，“北河愿意与外区四地共同面对伽辛的敌人。”
切公杉和路奇对视着，而这时一直沉默的张翎开口了。
“路奇六级将位，我有一个建议，不知您是否愿意听？”
“你……”路奇有些意外这个外族的六级将位会选择在这个时候插话进来，他看切公杉并没有制止，便说：“请讲。”
张翎的目光落在路奇脸上，“我有一个分阶段的合作方案。”
路奇微微一挑眉，“详细说来。”
“情报方面。”张翎首先说道，“天河、浑河、令河、长云之间在这方面已经有了初步的合作基础。北河如果需要加入，则需要建立更广泛的信息交换网络。”
路奇点了点头。
“第二，后勤和武备支援。”张翎又讲，“北河可以通过逐层路线，向天河、浑河、令河转运物资。既，北河的物资，先经靖云和谷里格，再由斯合过长空要塞转长云分发到各地。这样一来，北河和外区四地之间没有直接接触，即使被外界发现，也可以解释为北河与沿途行政区之间的正常贸易往来。”
“至于技术层面的交流。”张翎顿了一下，“北河在引擎技术以及探测系统方面相较我们有优势，而我们也在一些小的民用领域具有较为先进的技术。我们双方之间的技术人员，可以以学术研讨的名义进行技术交流——但不要过于深入，不涉及对于我们的来说的尖端技术。”
“最后，就是所谓的军事协作。”张翎的语气变得更加认真且严肃起来，“保证合作的内容仅限于演习层面的联合训练，不涉及实战。以反海盗演习或救援演练的名义，进行小规模的联合军事行动。抽调双方的教导部队，进行战术层面的小规模交流，再层层下发，惠及全军。就是这些。”
路奇看向天花板，吸了一口气。
这位新晋升的六级将位代表天河所提出的方案，比他预想的要周全得多。
“闫萨田六级将位。这是您个人的想法，还是天河方面的共识？”
“是天河方面的共识。”张翎毫不犹豫地答道。
路奇转过目光，看向切公杉。
切公杉靠在椅背上，目光平和地说道：“这个方案在原则上我同意，但有一个条件。”
“说。”
“不能留下书面证据。”切公杉的语气不容置疑，“任何形式的书面文件都不能有，天河愿意与北河建立非正式的战略协作关系。但这一切，只能停留在口头层面。”
“天呐。”路奇突然笑着一拍手，“你跟我想到一块去了。”
切公杉看着对方，嘴角也浮现出一丝对待知己的笑意，“那就好。不过，北河与天河之间，若有单独的合作，最好不要让浑河、令河和长云知道得太详细。”
“当然明白。”路奇从桌子上站起来，“天河的态度，我已经清楚了。既然如此，我就先行告退。”
切公杉也站起身，和张翎一起送路奇到门口，“等有时间再聚吧。”切公杉说。
“伽辛太平了，我一定再来找你。”路奇说罢又向张翎告别道，“闫萨田六级将位，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对了，余莱。”路奇即将伸手开门时，他忽然回过头来对着切公杉讲道：“有一句话，哈何格·闫萨田总将让我带给您。”
“请说。”
“他说，外区四地里长云虽然离前线最远，但遇到了事，也愿意出力流血。需要的时候，跟他说一声就行。”
切公杉一挑眉，“替我向他道谢。”
“不必啦，下次见面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门开又关，路奇的货船缓缓驶离天河-4二号太空港，朝着南方的星空飞去。
路奇独自坐在狭小的舱室里，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台平板电脑，屏幕上记录着这一路走来各站会谈的要点。
“先生。”副舰长推门进来，打断了路奇的思绪，“我们预计明天凌晨抵达北河-3。”
“知道了。”
“您要不要吃点东西？”副舰长问，“有烤猪肉、烤牛肉和煨牛肉。”
“不用了。”路奇摇了摇头，“我还不饿，你走吧。”
副舰长领命，退出舱室，轻轻带上了门。
路奇重新闭上眼睛。
“不能留下书面证据”。
这是底线。
但问题是，如果没有书面协议，一切都停留在口头层面，那合作的稳定性如何保障？
难道……
路奇不想往那个方向去想。
……
四月十一日，凌晨。
北河-3一号地面城。
天色未亮，总管府的灯光在夜色中闪烁。
路奇推门进入先前他和马印谈话时的书房，科顿·闫萨田正坐在办公桌后发呆，他见到路奇进门，抬起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急切的意味，“回来了？”
“是。”路奇走到办公桌前，立正敬礼。
“快坐。”科顿·闫萨田示意他坐下，“马印他马上到。”
话音刚落，书房的门再次被推开，穿着军装的涅佩·马印大步走了进来。
“路奇。”马印在沙发上坐下，“说吧。”
路奇依在办公桌旁，“浑河方面，金杉萨的态度很明确——他需要支援，特别是军事支援。我就跟他明确了咱们目前的立场，跟他说北河不会出兵。他虽然接受了，但看得出来不太高兴。”
科顿·闫萨田的眉头微微皱起，“他想要多少兵？”
“没说具体数字。”路奇摇了摇头，“但以金杉萨的态度来看，即使只是一小支象征性部队，他也欢迎。”
“象征性部队？”马印摇了摇头，“只要我们出了兵，是多是少都没区别。”
“我也是这么说的。”路奇附和说。
“令河呢？”科顿·闫萨田问。
“列的态度很克制，他愿意合作但节奏要慢，并反对过于激进的行动，觉得会坏事。”
“谨慎点是好事。”马印这样评论。
“等到了长云，哈何格·闫萨田倒不愧是个‘粗人’。上来就说他愿意合作，但长云需要利益——核心意思就是说他们不能白出力。”
科顿·闫萨田与马印对视了一眼。
“他也就看着‘粗’，心里‘细’得很。”马印轻笑一声，“也罢，长云想要利益，我们给他便是……”
“天河呢？”科顿·闫萨田打断了还想继续说话的马印，“最关键的东西，怎么样？”
路奇随后将天河会谈的经过详细复述了一遍。
“不留下书面证据，只能达成口头默契。”路奇重复了切公杉的原话，“这和我们达成了共识。”
“昌·闫萨田那个方案。”科顿·闫萨田问，“能不能再详细地说一遍？”
路奇又将张翎的方案重新陈述了一遍。
“不错。”科顿·闫萨田若有所思地说，“一看就是切公杉教他说的。能让切公杉这么器重的人，上一个还叫科泽·艾特。”
“那我们的态度呢？”马印问。
科顿·闫萨田看了马印一眼，“那当然是同意。情报和武备，可以立即启动。至于技术和演习，先放一放等时机成熟再说。”
“那我们开个会吧。”马印站起身，“找几个人，表决一下。”
科顿·闫萨田看着马印，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开不开的吧，反正已经确定了。”
马印一愣，“还是要走个过场的嘛。”
路奇也随着附和道：“就是就是，多开场会，有什么不好。”
“罢罢罢。”科顿·闫萨田一摆手，“那就开，早上就开，把高层都叫过来，投票表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