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弹舰内的一条走廊中，留萨·高特术身着一件深灰色的便装，左臂上只别着一枚小小的蓝底红线方形徽章，在一扇金属舱门前停下了脚步。
这名棕色毛发的英俊伽辛裔男子在识别面板上输入密码打开舱门，进入了一间不大的内舱会议室。
这会议室约莫二十平方米，四壁都是银色的金属板，中间放着一张小桌子，两侧各设有一把椅子，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桌子的另一侧已经有一人在等待。
那人穿着一身深红色的军装，臂章上缀着三枚金色菱形，金色的毛发留得短而齐整，面容端正，看起来平易近人——此人乃是勒·从贺，伽辛联盟新菲贝行政区军方的一名三级将位。
“三级将位先生。”高特术走进会议室，将身后的门关紧，然后在勒·从贺的对面坐下，“久等了。”
“不久。”勒·从贺摆了摆手，“比约定的时间还到早了呢。”
高特术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今天这么急着叫我过来，是出什么事了？”勒·从贺问道。
高特术从上衣内兜里取出一个折叠得十分整齐的信封，推到勒·从贺面前，“你看看这个。”
勒·从贺拆开信封，面无表情地看完了里面的内容，然后重新整理好信封，将它还给高特术，“凡格斯人开始怀疑了。”
“是的。”高特术将信封收回原处，语气严肃，“我们的情报显示，凡格斯在处决那二十四个人之前，已经秘密成立了一个专项调查组，开始追查反殖民运动的资金和武器来源。”
“查到我们头上了？”
“目前看来是的。”高特术点了点头，“昨天上午凡格斯的官方说辞中，提到了境外势力或是所谓的‘幕后黑手’，但没有像往常他们的行事风格一样点名某个国家……这多半是因为凡格斯政府现在正于新安德劳、天河等地进行着长期合作……”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高特术先生。”勒·从贺的语气不急不缓，“你是在担心，新菲贝会因为凡格斯施加压力而改变立场吗？”
“我必须确认这一点。”高特术说，“毕竟沃海与新菲贝之间隔着太远的距离，一旦被凡格斯察觉，物流成本会比之前高出很多……”
勒·从贺听了这话，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
“高特术先生。”他用更加认真的语气说道：“如果我们会因为害怕殖民者的压力就轻易放弃支持你们的反殖民事业，那我们从一开始就不会插手这件事。”
高特术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些。
勒·从贺又说道：“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凡格斯帝国现在已经注意到有伽辛的势力在支持你们，用不了多久，新菲贝就必然会被推上风口浪尖。”他靠回椅背，“但请你明白，无论局势如何变化，无论殖民者施加多大的外部压力，都不会影响新菲贝对沃海人民的承诺。”
高特术看着勒·从贺，沉默了好一阵。
“我现在的话足以代表一个伽辛一级行政区的整体政治立场。”勒·从贺目光直视着高特术，“我将这些话告诉你，是因为新菲贝的决策层已经进行了充分的讨论和研判，并充分调查了民意。无论事态如何发展，我们都愿意站在反殖民的沃海人民一边。”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我明白了。”高特术的脑袋低下又抬起来，“我代表沃海人民，感谢你们。”
“分内之事。”勒·从贺回复道，“不如你先和我说说，二十三号事件目前在凡格斯的后续影响。”
“正面的和负面的都有不少。”高特术思索了片刻，“正面的是，我们的旗帜被全银河看到了，哪怕只有十几秒。这样一来，在沃海内部，那些原本对沃海复国信心不足的人，也会重新注意起反抗组织的行动——这还能调动其他殖民地人民的反抗积极性。”
“负面影响呢？”
高特术叹了口气，“就是昨天的事了。”
勒·从贺点了点头，摸了下自己的下巴，“那个刺客呢？”
“不是我们的人。”高特术斩钉截铁地说道，“我们没有安排任何刺杀行动，当天的计划只是在欢迎队伍中展示旗帜。”
“卡布人？”
“说不清。”高特术摇头，“就因为他的出现，让我们付出了更大的代价——但我们的行动方向是对的，这一点不会改变。”
“你的意思是，继续走民间宣传的路线？”
高特术点了点头，“我们现在的首要任务，仍然是在沃海内部争取民众的理解和支持。凡格斯人掌握着全部的暴力机器，如果我们现在就开始扩充武装力量，会立刻成为被重点打击的靶子。一旦我们的武装力量在过早的冲突中被消耗殆尽，那整个反殖民运动就会变成一盘散沙，连民间宣传的基础都会丧失。”
“高特术先生。”勒·从贺的双眼眯了一下，“我认为你的方向没错，但节奏需要调整。”
高特术微微一怔，问道：“什么意思？”
勒·从贺用极其认真的语气说道：“我不反对民间宣传的重要性，也完全理解你们在武装力量上与凡格斯人之间的巨大差距。但你必须考虑一个很现实且无法回避的问题。”
“什么问题？”
“一旦你们的民间宣传取得较大规模的效果，民众开始响应你们的主张，但你们却没有能力保护他们。到那时候，你们凭什么保证凡格斯人不会对那些已经开始反对凡格斯政府的民众动手？”
高特术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勒·从贺继续说道：“而且，你必须想清楚一个问题。民众支持你们，不是因为他们单单看到了你们举起的旗帜，而是觉得你们能真正改变现状。但如果他们发现你们没有能力保护他们，没有能力与凡格斯的暴力机器对抗，这种希望就会变成一个空头支票，会反过来摧毁你们在民众心中刚刚建立起的信任。”
“你说的这些，我当然考虑过。”高特术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无奈，“但我们现在的情况是，民间宣传根本无法形成足够广泛的声势。凡格斯人的舆论机器太强大了，沃海的媒体体系完全受他们的控制。我们想要让更多的民众知道我们的存在，目前只能依靠线下传播和非法广播的方式来循序渐进。如果要同时进行武装扩张，我们根本分不出足够的精力。”
勒·从贺沉默了几秒。
“高特术先生，我知道你们的处境确实非常艰难。但你必须要意识到——”他的语气变得更加诚恳，“凡格斯人不会给你们足够的时间去慢慢积累力量。一旦他们发现你们的民间宣传有影响力了，他们就会发动新一轮的镇压行动。如果你们在那时候还没有拥有用以自保的武装力量，那就……”勒·从贺没有往下说，只是摇了摇头。
高特术没有回话。
“我不是说让你们现在就拉起一支能和凡格斯正规军硬碰硬的武装力量，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勒·从贺继续讲道，“但在宣传的同时，你们至少需要建立某种形式的武装基础。哪怕只是小规模的地下武装，在必要的时刻也可以抗击前来镇压的小股治安部队，帮助参与活动的民众在第一时间撤离现场，同时也在关键时候保护你们的核心骨干不受损失。”
高特术的目光闪动了一下。
勒·从贺没有停下，“一边是宣传，一边是武装。两者之间没有绝对的先后之分，你把资源全部集中在宣传上固然可以让更多的人知道你们的存在，但如果你没有能力保护他们，这种做法就是在透支你们在民众心中的信用——反之也是一样，如果你全部集中在武装上，没有足够的民众基础，武装力量就失去了生存的土壤。”
“勒三级将位，你说得有道理。”过了好一会，高特术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中带着一种认错但又不想直接承认的意味，“但我仍然认为，在当前的阶段，我们不能把资源过多地分散到武装建设上。民众的支持是沃海运动得以延续的根本，没有这个基础，我们就算建立了武装力量，也只是一个没有任何根基的军事组织，与海盗没有任何区别。”
“我没有说让你们的武装力量放在宣传前面。”勒·从贺摇了摇头，语气中仍充满了耐心，“我的意思是，你们不应该完全放弃武装建设，而是应该在宣传和武装之间找一个平衡。哪怕只是留出一小部分资源放在武装建设上，也能为你们在面对镇压时提供一个基础的保护能力。”
“你的建议，我会认真考虑。”
勒·从贺看着对方，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看出高特术并非完全不同意自己的看法，而是需要一定的时间去消化和调整。
这种谨慎并不坏。
“再说说装备的事吧。”勒·从贺换了一个话题，语气也变得轻松了些，“上次转运过去的那批武器，够不够用？”
高特术似乎是松了一口气，“目前还够用，我们已经将它们完成了分散部署，只有少数核心成员知道重要装备的具体位置。依托它们搞的小规模训练也还在进行中，不过……”
“什么？”
“这次收到的这批炮艇，火力在凡格斯人的治安舰装甲面前还是差了点意思。”高特术叹了口气，“如果能拿到更先进的舰载火炮，我们就能在必要的时候对前来的镇压部队造成更大的威慑了。”
“舰载火炮……”勒·从贺思考了一下，然后说，“以目前的物流情况来看，短期内我们恐怕很难满足你们的需求。但如果你们能在沃海内部建立起更稳定且安全的秘密运输通道，我可以向上面争取。”
高特术点了点头，“我们也正在想办法。”
“小心一点。”勒·从贺严肃地讲道，“现在凡格斯人已经意识到有外部势力在支持你们，他们必然会加大对边境走私的打击力度。”
“我会注意的。”
勒·从贺微微点了下头，没有再说什么。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片刻。
“三级将位先生。”高特术忽然开口，“有一件事，我一直想请问你。”
“请说。”
“新菲贝支持沃海的反殖民运动，你们最终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勒·从贺看着高特术，沉默了很久。
“那我就直说了。”他说。
“尽管说。”
“如你所见，伽辛如今内部七零八落，外部遭受各国压力，内外紧张，危机频频。我们需要的是一个拥有更多朋友的世界，而不是一个被列强包围的世界——一个有着压制性的强者随时可以将与自己交善的弱者踢开，但拥有相近历史、共同敌人的弱者之间不会。”
“三级将位的意思是？”
“我们也同样希望看到一个独立的沃海，成为我们的朋友。”
“很诚实。”高特术笑着站起身来，与勒·从贺互蹭了脸颊，“这我就放心了！”
……
几小时后。
天河-4，一号太空港的穹顶办公区。
房间里的照明系统还没有切换到白昼模式，只有窗外街道的路灯透过没有完全关闭遮光状态的智能窗户，投进来一层极其黯淡的暖黄色光晕。
张翎先醒了过来。
他今天只是自然醒。
房间里的空气很安静，只有通风系统发出极其微弱的白噪音。
一种不属于自己的温度正从身侧传来，隔着棉质被褥，张翎听到了另一道呼吸——均匀，缓慢，就在很近很近的地方。
两个人只是靠在一起睡着了，仅此而已。
张翎微微转过头。
陈寅岩侧躺在床的另一半，被子盖到了只露出锁骨的程度。她的长发散落在枕头上，几缕发丝贴着脸颊，呼吸平稳。
那是人感受到了无比的安全感从而卸下了一切防备的样子。
大约又过了三五分钟，陈寅岩忽然轻轻动了一下。她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然后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
他在看着她。
她也在看着他。
近到足以感受到彼此呼吸的气息和温度。
陈寅岩没有移开目光，只是从被子里抽出手来揉了揉眼睛，含糊地问了一句：“你醒这么早？”
“自然醒。”张翎说道，“闹钟还没响呢。”
陈寅岩“哦”了一声，又侧着脸往枕头里埋了埋，隔了一会儿又抬起来，忽然露出了一个若有若无的微笑。
“昨天怎么没赶我回去？”
“我也忘了。”张翎耸了下肩回答，“谁知道躺下就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