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六日,清晨。
凡格斯帝国首都。
洛兰-2。
一号地面城市中心的皇宫建筑群通体由白色大理石砌成,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在建筑群前方的广场上,数十面凡格斯帝国的白黑双条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广场中央,一座临时搭建的灰色金属行刑台已经矗立。
它高约三米,长五十余米,宽则在二十米前后,四角各站着一名身着纯白色军礼服、手持老式突击步枪的帝国卫兵。
台前的地面上,一条黑色地毯从台阶处延伸至广场边缘。这被警戒线围起来的地毯两侧,每隔两米就有一名荷枪实弹的卫兵,他们面朝周遭的人群,面容严肃,站得笔直。
警戒线外自发而来的民众们,手持着无数面小型白黑双条旗,有的还举着各种标语牌。人群约有数万之众,但秩序井然,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任何喧哗,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咳嗽和衣物摩擦的响动。
行刑台以及广场四角,帝国官方媒体的摄像设备早已架设完毕。数个自由悬浮式摄像机在半空中缓缓移动,镜头对准了行刑台、人群以及黑色地毯的尽头。
所有人都在等待着什么。
而在广场东侧的一栋十多层高政府建筑顶层,一间临窗的休息室内,沃海大区总管奥西波·恩提尔正背着双手站在开启了单向模式的落地窗前。他今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正装,整个人看起来低调了不少。
在恩提尔的身边,站着一名身着凡格斯官员制服的男子——帝国安全部副部长瓦尔·杜巴哈。此人身材高瘦,一身灰色的毛发并无光泽。
“犯人,快都押过来了吧?”面无表情的奥西波·恩提尔问。
“都已经押至等候区了。”瓦尔·杜巴哈平静地答道,“一共是二十四人,都已经确认了身份无误。”
“本来应该是二十五人的……”奥西波·恩提尔叹了口气,“一个举旗当场被抓的证据确凿的分裂分子,就因为她老子是大气内防御总司令,就能从拘留所里被接走。”
瓦尔·杜巴哈没有第一时间接话,反而刻意避开对方的目光,继续讲道:“洛兰方面考虑到托托·霍特柯兰担任埃利格大气内防御总司令期间的功劳,决定不予深究。”
观察室里安静了几秒。
奥西波·恩提尔又缓缓呼出一口气,转向对方的眼神却带上了一丝冷意,“决定这么快就枪毙这些人,是谁的意思?”
“皇帝陛下的手谕。”瓦尔·杜巴哈开口道,“帝国最高法院走的是紧急程序,陛下在第一时间就表示要‘从严’审判,还特意提到了二月的欢迎会事件,说不希望再看到沃海分裂问题出现在银河的新闻上。”
窗外,押送车队已经抵达。
在五辆黑色轻型轮式装甲车的护送下,两辆白色的大型囚车停靠在了广场边缘的警戒线尽头。
车门开启,最先下车的是十二名持突击步枪的帝国警察。他们迅速在囚车周围布置起了一道更严密的环形警戒线,然后才示意押送员将被囚者逐一押出。
蓝天上,几朵白云正在缓缓飘过。
二十四个人被押出来,沿着黑色地毯,各被后赶来的两名持枪警察架着,挪向行刑台。
广场外围的人群中,有人开始喊口号。
“叛国贼!”
“帝国万岁!”
而那自发前来的凡格斯帝国民众们,他们的脸上带着愤怒、厌恶、甚至是一丝猎奇的兴奋。在他们的眼中,这种宣扬沃海独立的人毫无疑问就是试图破坏他们生活的浑蛋。
犯人们穿过广场,在行刑台前的台阶处停下,被警察依次押上行刑台,随后被要求在行刑台后半部分站成一排,他们脚上的磁吸式脚镣与行刑台表面的高磁力点接触,发出一连串沉闷的锁定声。
怒吼和谩骂声更大了。
警察退至行刑台两侧,站定。
这时,帝国最高法院主法官谷卢·瑞迟格缓步走上台阶。
这是一名面容威严的深灰毛男子,中等身材,气场却很强大。他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纸质文件,文件封面印着凡格斯帝国的纯白盾形国徽。
谷卢·瑞迟格最终在行刑台前端站定,面对着人群和摄像镜头,翻开了手中的文件。
“凡格斯帝国最高法院,就发生于本年二月二十三日的沃海大区叛乱案,作出终审判决。”
他的声音通过遍布广场的扩音系统传遍了每一个角落,人群顿时安静下来。
“经查,上述罪犯在帝国沃海大区埃利格-3行星一号地面城中央广场,于他国政治高官正式访问期间,有组织地展示非法旗帜,煽动分裂情绪,破坏帝国领土完整与沃海大区安定。其行为已构成严重分裂罪。”
甚至顾及到了伽辛的情绪——伽辛一级行政区的总管或总将一般不会喜欢其他人以“国家元首”的方式称呼自己。
谷卢·瑞迟格翻过一页。
“根据帝国安全部提供的证据,上述罪犯长期接受境外反凡格斯势力的资助与煽动,此次行动系有预谋、有组织的反动行动。”
休息室里的奥西波·恩提尔听到这里愣了一下,问一旁的瓦尔·杜巴哈道:“有他国势力从中插手?”
瓦尔·杜巴哈只是点了点头。
“那按照帝国的惯例,那不应该是直接点名吗?”奥西波·恩提尔皱起了眉头,“我们的外交措辞很少这么说啊。”
谷卢·瑞迟格再次翻过一页,语气更加严厉了起来,“本院认为,上述罪犯蓄意破坏帝国统一与沃海大区安定,严重危害国家安全,情节极其恶劣,后果极其严重。”接着,他合上文件,一字一顿地宣布:“帝国最高法院依法判处上述二十四名罪犯死刑,立即执行。”
广场上顿时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帝国万岁!”
“处死叛徒!”
与此同时,埃利格-3北郊的一处别墅中。
托托·霍特柯兰推开了女儿的房门。
窗帘拉得很严实,屋里漆黑一片,墙上的显示屏上正显示着这场公开处刑的网络直播,声音开得很小,但在这样一间寂静的屋子里足够了。
乌维·霍特柯兰蜷缩在沙发上,头上的毛发又散又乱。
直播画面中,二十四人被分成四组,每组六人。
行刑队已经将第一批六名被解除了脚镣的犯人押到了行刑台前端。
这六名犯人被要求面对人群跪下,双手依旧铐在背后。
六名手持大口径霰弹枪的警察从两侧走过来,他们身上穿着围裙似的皮质挡血装,脸上带着透明面具,站在了六人的身后。
行刑队指挥官抬起右手。
六名警察举起了手中的枪,对准了犯人的后脑,直播中也弹出了“请保证未成年人以及心理承受能力弱者暂离”的字样。
托托·霍特柯兰站在门口,看着蜷缩在阴影里的女儿,却根本不知道在这种时候该说什么。
“乌维。”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且柔和,“把直播关了吧。”
乌维·霍特柯兰没有回应,也没有动。
托托·霍特柯兰迈进门半步,“乌维——”
“他们本来可以不用死的。”乌维的声音平静得可怕,“都是因为我。”
“不是的。”托托压着声音,保持着自己的站位,“就算没有你为他们提供的计划和旗帜,他们也会找别的借口动手。”
乌维缓慢地转过头来,“如果他们不是为了帮我,不是为了举我的旗,万一下次——”
“可你也救不了他们。”托托·霍特柯兰打断了自己的女儿,“就算你也被押送到洛兰-2,结果无非就是从死二十四个人变成死二十五个人,这没有意义。”
“砰!”
直播中的枪响了。
空气凝固了几秒。
“那你为什么要把我救出来?”乌维打了个寒颤,声音有些发抖,“都是因为我‘有个好爸爸’?”
托托·霍特柯兰没有回答。
“既然你觉得反抗没有意义,觉得这是注定的,那你当时为什么要把我捞出来?”乌维又问了一遍,“你口口声声说,想要实现自己的事业,至少需要自己的生命存在。可是如果一个人连尝试的勇气都没有,连迈出那一步都不愿意,就只能一辈子烂在这里!”
“够了!”托托·霍特柯兰再次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你以为我没有尝试过吗?”
乌维一愣。
“你以为我愿意被人叫‘沃海奸’吗?”托托·霍特柯兰压着声音,但乌维注意到他扶着墙壁的右手已经青筋暴起,“你知道你爷爷当年是怎么死的吗?他就是因为不肯投降,不肯向凡格斯人低头,结果全家老小除了我之外全都被拉去当了人质,来逼他投降。”
乌维的瞳孔骤然一缩,她从未在任何地方获得过这个消息——即使在各种自己接触到的资料记录中,都没有提到过自己爷爷家人的情况——即使是与凡格斯敌对的国家百科中,也没有这种的记录。
“这怎么可能?我查的都没讲过啊?”
“都没讲过?”托托·霍特柯兰恨铁不成钢似地摇了摇头,“是,我早知道你天天看德兰和卡布的历史记录,可你别忘了,他们反凡格斯是反凡格斯,还轮不到为一个已经覆灭的沃海说话。”
“这……”
“大国之间,表面上你看着怎么不和,只要没发生直接的战争,背地里都是一丘之貉。”托托的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样,“也就是因为我那时候还没成年,凡格斯人放过了我……”他的言语停住了。
枪又响了。
接着的又是欢呼。
“你骂我是叛徒也好,是懦夫也罢。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愿意为沃海去死的人了。”托托站起身,走到门边,“但你还活着,活着就有希望,你也许能做我做不到的事——可那都是后事了。”
他拉开房门。
“懦夫!浑蛋!”
门关上了。
广场上的人群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帝国万岁!”
“死得好!”
“叛徒的下场!”
一批又一批。
直到最后六具尸体倒下。
枪声过后,广场上再次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旗帜在挥舞,标语牌在晃动。这次欢呼声比之前更加热烈,那是压抑了许久的情绪,终于得到了某种形式上的释放。
此时休息室中的奥西波·恩提尔,则是一脸愁容。而他身旁的瓦尔·杜巴哈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
行刑台前,谷卢·瑞迟格再次踏步上去,面对着人群和镜头。
“凡格斯帝国最高法院终审判决,已依法执行完毕。”
他合上文件,礼貌而优雅地向人群摊开双手致意,然后转身走下台阶。
公开处刑结束了。
……
夜里,天河-4一号太空港,张翎躺在自己的床上。
房间里昏暗无比,只有窗外的街道灯光投来微弱的光线。
床头的通讯器发出轻微的振动。
张翎翻身拿起,从屏幕上看到一条来自萨·策斯拉的消息,便解锁设备查看。
萨·策斯拉这样写道:“凡格斯帝国中央政府在处刑结束后五小时内,通过官方渠道向包括伽辛联盟各行政区、卡布帝国、德兰联合会、田科联合在内的银河主要势力,同时发送了一份简短的书面声明,强调此次处决系帝国依法行使主权,不含任何对第三方的政治意图。”
张翎关掉屏幕,躺回枕头上,望着天花板沉默了很久。
就在这时,卧室的内外通话器响了。
“张翎。”陈寅岩的声音传来。
张翎操作床头的控制板打开了门锁。
门被推开一半,陈寅岩探进了半个身子。
她正穿着一件宽松的家居服,长发散落在肩上,似乎刚洗完澡。
“怎么还不睡?这都快一点了吧?”陈寅岩看向张翎。
“睡不着。”张翎说着支起身子拍了拍床,示意对方坐到自己的床上。
陈寅岩走进房间,走到他身边坐了下来。
“有心事?”
张翎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陈寅岩静静地看着对方,没有再说话,随之将脑袋倚在了张翎的肩头。
张翎也伸出手轻轻地揽住了她的腰。
夜色深沉。
而安静。
与此同时,凡格斯沃海大区南部边境的一处无名黄矮星星系间,一艘小型导弹舰正在静默悬浮在一颗中大型气体行星背面的虚空中。
它大约两千米长,通体为暗灰色,外表饱经风霜但整洁干净。舰身没有任何国籍标识,也没有编号之类的识别符号。它的引擎完全关闭,通信和探测系统也处于完全静默的状态。
就像一块被扔到无人角落的太空垃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