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八日。
早上七点半，送餐的德兰士兵准时敲响了张翎的房门。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还顺便送来了一块只有成年地球人类手掌大小的平板电脑。
“请您过目。”士兵说完，照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张翎拿起平板，屏幕亮起，上面赫然展示着一条来自德兰官方媒体的报道：
“德兰联合会外交部今日表示，德兰愿意在尊重银河惯例和人道主义原则的前提下，与天河方面就‘某些共同关心的问题’展开对话。”
“共同关心的问题”。
能是什么呢？
上午十时，萨·策斯拉和利科·芬来找他了。
“先生，您看到了吗？”利科·芬的语气有些急，“德兰人开始在媒体上放风了。”
“看到了。”张翎示意两人坐下，“等。他们会来找我们的。”
果不其然，下午二时，多托罗再次出现在了张翎的门前。
“闫萨田先生，克奇亚部长请您过去。”
还是那间“第10-4239休息室”，但这一次，那把矮小的椅子被换成了一张与沙发高度相当的普通座椅，矮几上除了两杯水，还放了一只金属文件匣。
克奇亚已经坐在沙发上，见到张翎进门，站起身来，与其握了手。
“闫萨田先生，这些日子委屈了。”
张翎带着浅浅的微笑在对面坐下，说：“克奇亚先生，我们开门见山吧。”
“好。”克奇亚伸手拿起那只文件匣，放在矮几上打开。
这文件匣里面是一份约几十页的纸质文件，采用了兰文和伽辛文对照排版。
“这是我们的建议草案。”克奇亚将文件推到张翎面前，“天河想要贡戈·巴洛里，德兰想要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清清楚楚。”
张翎拿起文件，逐页仔细翻阅。
条款写得很是精致，核心内容是：
天河允许德兰企业在德驰霍海矿区进行投资活动，享受与目前卡布资本同等的政策待遇。作为交换，德兰军方将在协议签署后将贡戈·巴洛里移交天河方面处理。
表面上公平合理。
但问题在于“德兰企业在德驰霍海矿区享受与目前卡布资本同等待遇”。
这条对于天河来说非常不利，如果德兰和卡布串通一气向天河攫取利益，那天河将会同时受到两方的压力。
张翎合上文件，抬起头，直视克奇亚的眼睛，试探道：“克奇亚部长，这份协议……是想让德兰资本与卡布资本在天河境内同台竞技吗？”
克奇亚微微一笑，没有否认，“公平竞争，市场规律。这对天河来说，难道不是好事？两家争，总比一家独占要好。”
张翎没有接话，思考了起来。
让德兰和卡布在天河境内互相制衡，这确实能缓解天河被卡布单一绑定的风险。但代价是什么？是让天河的矿产资源彻底成为两个大国角力的棋盘。今天德兰进来了，明天会不会还有第三个？天河自己的话语权，还剩多少？
但眼下的问题是，如果天河政府不能早些审判贡戈·巴洛里，民间的情绪又如何得到缓解？
“我需要确认一件事。”张翎将文件放回矮几上。
“请说。”
“我要见贡戈·巴洛里。”
克奇亚的表情没有变化，沉默了几秒，缓缓开口道：“闫萨田先生，贡戈·巴洛里是受我国政治庇护的人员。在协议签署之前，他的一切行动都受到德兰法律的保护。你们要见他，至少得等到我们双方有了基本的合作意向。”
“在没有见到人之前，我们不会考虑任何协议。”张翎的语气坚定。
“先生无需顾虑。”克奇亚打断了他，“德兰寻求的是与天河之间的合作，我们也会拿出自己的诚意。”
“我没有质疑贵方的诚信。但在引渡一个罪犯前确认他的状况，这是最基本的程序。”
“程序？”克奇亚突然轻蔑地笑了一声，“闫萨田先生，这里是朔河要塞，程序在这里，由我们说了算。”
屋内的气氛骤然凝固。
两人只是对视。
良久，克奇亚率先移开目光，语气缓和了些，“这样吧，我可以向您保证，贡戈·巴洛里至今还在我们手上，而且状态良好。至于见面，等到协议有实质性进展的时候，我自然会安排的。”
“我需要时间向后方汇报。”张翎站起身。他知道，再强硬下去，只会让谈判陷入僵局。而当下的情况，已经是他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了。
“当然。”克奇亚也站起来，将合上的文件匣递给张翎，“这份草案您可以带走，慢慢研究。但我得提醒先生一句。”他的语气变得意味深长起来，“卡布人最近也在通过各种渠道打听贡戈·巴洛里的下落。如果他们先找到他，那可就不好说了。”
张翎接过文件匣，转身向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克奇亚。
“克奇亚部长，我也有一个问题。”
“请说。”
“如果天河同意了贵方的条件并签下了合同，德兰是否能确定在一周之内将贡戈·巴洛里被移交到我们手上？”
克奇亚的笑容僵了一瞬，这一瞬短暂到若不是仔细观察完全无法注意得到。
“当然。”克奇亚说，“白纸黑字，怎么会不算数呢？”
张翎没有再说什么，推门离开了房间。
回到自己的舱室后，张翎拿着那份草案反复看了几遍。
现在走廊里巡逻的卫兵过于密集，同时将所有人叫来研究有些不妥。
约莫半个小时过去，他越来越觉得这份协议的措辞精密得令人不安。
协议中完全没有写明贡戈·巴洛里的移交时间。是先签协议再交人？还是同步进行？还是签了协议之后择期移交？
择期移交和不交有什么区别？
他想起克奇亚最后那个一闪而过的表情。
白纸黑字，怎么会不算数呢？
这一句补充有些多余了。
张翎将文件锁进了床头的抽屉里。
谈判桌上的德兰人，比战场上的更难对付。
但若是谈判比打仗容易的话，那这个世界上就不会有战争了。
他忽然想起了陈寅岩，那个还在家里等他回去的女孩。
她说等回去之后有话要跟他讲。
……
下午，门外的巡逻士兵少了，张翎把萨·策斯拉和利科·芬叫到了自己的房间，跟着一起来的，还有团队内的另一名外交官玛尔·贝佐琴。
首先，张翎将协议草案的主要内容以及克奇亚的举动复述了一遍。
话音落下，玛尔·贝佐琴便说道：“这是引狼入室。让德兰资本进入德驰霍海，等于给了他们在天河扎根的机会。今天他们是来投资的，明天就会和卡布串通一气得寸进尺，后天就会插手我们的内政。”
“可如果不答应，我们就没有控制贡戈·巴洛里的可能。”利科·芬皱着眉头，“如果被卡布人捷足先登，我们就前功尽弃了。”
“不过我认为卡布人不会真的想要弄到他。”张翎这时则分析道：“贡戈对他们来说已经没有任何利用价值了。卡布人打听他的下落，无非是想破坏我们的谈判，或者根本就是德兰人泄露的假消息。”
“就算这样，”利科·芬说，“我们也不能一直耗下去。国内舆论迟早会知道贡戈在德兰，到那时候，我们的处境会更被动。”
随后，利科·芬又与玛尔·贝佐琴就“德兰资本进入德驰霍海这件事是否会严重影响天河内政”的问题进行了激烈的讨论。
张翎则长时间保持着沉默，他眉头微皱，单手托腮坐在床上，过了许久，抬手制止了二人的争论。
“我们需要平衡了。”张翎口中缓缓吐出了这七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