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五日。
张翎坐在自己那间不足十平米的房间里,背靠着冰冷的金属墙壁,紧闭着双眼。
自五月二十三日抵达朔河要塞至今,已经过去了三十三天的漫长时间。
在这三十三天的等待中,张翎依旧每天准时起床,洗澡,吃那些味道越来越敷衍的德兰餐食,然后坐在床边闭目养神。
每当这些时候,他便会在脑海中重新温习军事或政治相关知识,也算是维持心态的一种方式了。
宫·博奇事件之后,代表团成员们的活动范围被进一步压缩,如今只能在自己房间所在的这条只有数十米的走廊内走动。走廊的外端出口又增加了一批荷枪实弹的卫兵,说是为了保护外交官的安全。
就在这时,走廊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铿锵有力,既沉重又清脆,显然不是代表团的其他成员。
张翎睁开双眼,站起身,从容地整了整身上的灰色正装。
敲门声响起。
“请进。”
门被推开,站在门口的是一名身形高大的德兰裔男子。他身着深灰色文职官员制服,面容棱角分明,一双枯叶般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张翎。
“昌·闫萨田先生?”那人的德兰语带着一种有意的缓慢,“我是高科非·克奇亚部长的特别助理,埃尔夫卡·多托罗。”
张翎伸出手,“昌·闫萨田。”
可多托罗握手握得很敷衍。
“先生在这里住了这些日子,可还习惯?”
“还不错。”张翎语气平淡,“比我想象中安静些。”
多托罗的笑容没有变化,随意地坐在了还放着没收走的餐盒的桌子上,“克奇亚部长在今天下午三时,要与您会面。”他带着居高临下的语气说,“只邀请您一人。”
“只有我一个人?”
“部长公务繁忙,能抽出时间已是难得。”多托罗的语气中没有商量的余地,“当然,如果您觉得不合适,我们可以再择期安排。”
再择期。
这三个字背后的意思很明显:
要么现在谈,要么继续等,等到德兰人下一次“有空”。
至于有没有空,德兰人说有就有,说没就没。
张翎与多托罗对视了片刻,点了点头,“好,我去。”
多托罗满意地笑了笑,转身走到门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张翎一眼,带着轻蔑的语气说道:“对了,闫萨田先生,克奇亚部长让我转告您一句话。”
“请说。”
“贡戈·巴洛里是受我们政治庇护的人,不是可以买卖的商品。”
话音落下,多托罗推门离去,脚步声渐远。
张翎站在原地,目光落在被随手关上的房门上,久久没有动。
……
下午三时。
一队德兰士兵准时出现在张翎的房门前,将他带出了那条被囚禁了三十三天的走廊。
穿过几道安保严密的金属隔离门,又搭乘了好几段狭小的电梯,那伙士兵将张翎带到了一条阴森走廊中的一扇破旧生锈的金属门前。
这金属门的一边,用生锈的铆钉固定着一个锃亮的金属片,上面用德兰文写着“第10-4239休息室”。
门从内侧打开。
开门的是一名年轻的德兰女兵,她面无表情地向张翎点了点头,侧身让出路来,并在张翎进门之后离开了房间。
这间所谓的休息室,面积比张翎那间“牢房”大不了多少。靠墙摆着一张灰色的宽沙发,对面是一把孤零零的椅子。沙发与椅子之间隔着一张矮几,上面放着两杯水。没有窗户,没有装饰,只有头顶一盏发出惨白光芒的灯。
这不就是审讯室或者拷问室改的吗?
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高科非·克奇亚身着与多托罗同样制式的服饰,翘着二郎腿,见张翎进来,松松垮垮地伸出一只手招呼他坐在自己对面的椅子上。
“闫萨田先生。请坐。”
张翎在那把孤零零的椅子上坐下。
椅子很硬,高度也比沙发低了一截,坐上去之后,得微微仰头才能与克奇亚对视。
房门被那名女兵从外面关上了。
屋内只剩下两个人。
克奇亚打量着张翎,目光中带着一种审视猎物的从容,而张翎也回敬了完全一致的目光。
片刻后,克奇亚开口道:“先生的事迹,我早有耳闻。像先生这样的空战英豪,放在哪个国家都是值得尊敬的。”
“过奖。”张翎平静地回复道。
“可惜。”克奇亚话锋一转,“英雄豪杰也有力不从心的时候。五月十七日的行动,先生虽然剿灭了海盗,却让最重要的人跑了。”
张翎没有接话,静静地直视着对方的眼睛。
“先生此行的目的,我很清楚。你们想要贡戈·巴洛里。”
“是的。”
“理由是什么?”
“贡戈·巴洛里是受天河通缉的要犯,天河方面希望能他能被引渡回天河,接受法律的审判。”张翎不紧不慢地说道。
克奇亚听完,发出一声轻笑。
“闫萨田先生。”他说,“我这么说吧——现在,贡戈·巴洛里是受我国政治庇护的人物。他是不是海盗头目,这个我们姑且不论。但他在天河已经没有了活路,卡布人和天河人都想置他于死地,他是被逼无奈,才来寻求我们的帮助。德兰若是不管,岂不是太不近人情了?”
张翎看着克奇亚那张写满了伪善的脸,单侧眉毛一挑,“所以,德兰方面的意思是,拒绝引渡?”
“我没有这么说。”克奇亚摇头,“我说的是,他不是商品,不是可以拿来买卖的东西。但这并不代表我们完全不考虑贵方的诉求。”
“那贵方的条件又是什么?”
克奇亚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水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张翎脸上,“闫萨田先生,你觉得,贡戈·巴洛里值多少钱?”
“我们绝不会为引渡一个罪犯付一分钱。”张翎严肃地说道。
“谁说我们要钱了?”克奇亚咧嘴一笑,“我们要的是合作。”
“合作?”
“对。”克奇亚放下二郎腿,两肘放在膝上,十指交叉,双眼直直地盯着张翎,“天河与卡布签署的那份协议,允许卡布资本进入德驰霍海矿区,这件事,我们德兰也很关注。”
“哦?”
“毕竟,德驰霍海的稀有矿产,如果只有卡布一家独享,恐怕不太公平。”
张翎听出了对方话中的意思,却没有立刻回应,而是等待对方接下来的话。
克奇亚继续说:“我们绝不是要天河终止与卡布帝国的协议,只是希望,德兰的企业也能在德驰霍海获得与卡布同等的投资机会。这很合理,不是吗?”
“这与海盗事件,没有什么关系吧?”张翎说。
“不。”克奇亚摇头,笑容收敛,“这当然有关系。天河想要贡戈·巴洛里,德兰想要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张翎看着克奇亚,心中快速盘算着。德兰人开出的条件,果然如之前所料,是冲着天河境内的矿产来的。让德兰资本进入,与卡布同台竞争——这听起来似乎对天河没什么坏处,甚至还能起到制衡卡布的作用。
但张翎最担心的还是,明明是在伽辛的领域之内,该被伽辛开发的矿产资源,现在却既是卡布又是德兰,这样下去,自家的资源就要一步步变得不是自家的了。
张翎的目光与克奇亚的眼睛对视了片刻。
“我需要时间考虑。”他最终这样说道。
克奇亚的笑容重新浮现,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点着头说道:“当然。这么大的事,换谁都得考虑考虑。”他走到门边,回头看了刚从矮小的椅子上站起身来的张翎一眼,“对了,闫萨田先生,还有一件事。”
“请说。”
“下次见面之前,我们希望能看到天河的诚意。诚意到了,贡戈·巴洛里的人,自然也就到了。”他顿了顿,补充道:“但我也要提醒先生一句,我们也不会永远替你们看着一个海盗。”
门打开,克奇亚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