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六日，十九时三十分。
天河安定舰队作战指挥室内，星图投影仍在缓缓旋转，将1322星系及其周边的情况无死角地展示在众人眼前。张翎站在投影前，已经保持这个姿势数个小时了。
“司令。”萨·策斯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您的晚饭送到休息室了。”
张翎没有回头，“不急，我过会再去。”
“您从早上到现在，一整天什么也没吃。”萨·策斯拉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要是您饿垮了，这仗也不用打了。”
张翎这才转过身，看向自己的副官。萨·策斯拉一脸认真，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
“行吧。”张翎终于松口，“罗格马斯一级将位，接管我的位置。”
“是。”
两分钟后，张翎独自一人走进了那间狭小的指挥官休息室，桌上的一排通讯设备旁，摆着一份标准的盒饭和一碗汤。
打开盒饭的盖子，里面装着一份米饭、一份炖肉、一条蒸鱼以及一份炒菜，并配有筷子。另一个碗则盛着满满的类似鸡蛋汤的东西。
张翎拿起筷子，拣了一块炖肉放进嘴里，或许是因为吃了太久陈寅岩做的饭的缘故，再次尝到这些伽辛风格的食物，竟有一些吃不习惯。
她现在在做什么呢？
她吃饭了吗？吃的什么？是自己做的，还是热了速食包？
张翎忽然意识到，这是二百多年来，第一次有人在等他回去。
不是等他的火力支援，不是等他办事开会，而是等他回家。
回家，推开那扇门，闻到饭菜的香气，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从厨房探出头来。
然后一起吃饭，一起闲聊，一起度过那些平淡的夜晚。
张翎低头看着手中的筷子，沉默了很久。
他感到一种强烈的特殊情感涌上了心头，却说不上到底是什么。
狼吞虎咽似的吃完了晚饭。
“报告。”
张翎正将吃净的盒饭盖子盖上，通讯系统中便传来了萨·策斯拉的声音。
“说。”
萨·策斯拉的语气严肃，“司令，星系内巡逻艇刚发现了一些情况，现在需要您过来。”
“好的。”
作战指挥室内，众人脸上的神色有的紧张，有的气愤。
科格·华希欧见张翎进门，立刻迎上前来，“司令，二十分钟前，我们在本星系朝向1322+2星系的方向发现了异常航迹。”
“异常航迹？”张翎问道。
“一艘小型舰只的低维航行航迹。”华希欧说着，指向星图投影，“航迹起点无法追溯，但终点明确——1322+2。”
张翎的目光落在星图上那条被标注为黄色的航迹线上，“能确定舰种吗？”
“目前只能确认是五十米以下级别的微型艇。”华希欧顿了顿，“但最关键的不是这个。”他操作了几下设备，星图投影中又出现了一条新的航迹线，“这是一个小时前，同一方向出现的第二条航迹。两条航迹的走向高度一致，间隔时间也很有规律。”
“侦察艇。”张翎立刻提出了自己的结论。
“我们也这么认为。”皓粱·德赫这时也说道，“德兰人在侦察我们。”
指挥室内安静了一瞬。
“他们在监视我们的动向。”张翎走到星图前，盯着那两条航迹线，“并把这些消息，告诉海盗。”
“那我们要不要反制？”皓粱·德赫问。
张翎沉思片刻，摇了摇头，“不必。让他们看罢。”
“让他们看？”皓粱·德赫一愣。
“我们现在的部署，都是摆在明面上的，新闻上也在天天报道我们。”张翎缓缓说道，“那些愚蠢的海盗，却不知道自己心心念念交换利益换来的情报连伽辛的小孩打开电视就能知道。”
“继续监视。”张翎又对华希欧说，“如果发现德兰侦察艇有进一步动作，及时报告。但不要主动接触，更不要攻击。”
“是。”
张翎转身走回自己的指挥席，路过回到通讯台的华希欧身前时，忽然停下脚步。
“华希欧七级总位。”
“在。”
“德兰人的侦察艇，下一次再靠近我们大概是什么时候？”
华希欧快速估算了一下，“按照目前的航迹规律，大约是三十到五十分钟后。”
张翎点了点头，思索了片刻，“传我命令，超丘、鹿园、飞沙、天帆四舰及其辅助舰只即刻起转移至隆格凯戈海＋17。”
皓粱·德赫和罗格马斯·典范对视了一眼，同时答道：“是。”
“再派二十艘无武装侦察艇，前往异常航迹出没区域高密度巡逻，告诉德兰人，我们知道他们在干什么。”张翎最后又补充道。
与此同时，若干光年外的天河-4一号地面城，陈寅岩正坐在餐桌旁，对着面前的一盘炒青菜发呆。
这是她好久以来第一次一个人吃晚饭。
没有张翎坐在对面，没有那些关于军事、政治、历史的闲聊，甚至连筷子碰撞碗碟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
味道还可以，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她抬头看向对面那张空荡荡的椅子，沉默了很久。
还是继续吃饭吧。
……
二十时十五分。
张翎所命令的四艘中型曳炮舰以及它们各自的辅助舰只均已离开了隆格凯戈海，抵达了位于隆格凯戈海南上方的隆格凯戈海＋17。
由于这两座星系之间不存在高惊扰状况，双方之间的沟通还能通过低维信号进行。
五分钟后，德兰的巡逻艇如期而至，并与天河的巡逻艇撞了个满怀，双方就当没有注意到对方，没有进行任何形式的交流联系。六分钟后，德兰巡逻艇驶离。
白石崖号作战指挥室内，张翎站在星图投影前，目光落在那条德兰侦察艇离去的航迹上。
“走了。”华希欧放下通讯器，“他们的侦察艇已完全退出我们的探测范围。”
张翎点了点头，却没有说话。
窗外，隆格凯戈海的星空依旧平静。而天河一号地面城的灯火依旧璀璨，无数光点穿梭于楼宇之间。
陈寅岩站在那面巨大的“窗”前。
她不知道张翎现在在做什么。
她只知道，自己在等他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