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六日，二十二时二十二分。
隆格凯戈海的虚空中，天河安定舰队的主力部队静静地悬浮着。舷窗中透出的蓝黄灯光在黑色的背景中连成一片，如同一座漂浮在深空中的钢铁城市。
白石崖号舰桥指挥台上，张翎独自站立。
按照计划，舰队将在次日五时对位于1322的敌人主力发动进攻，届时张翎将继续坐镇白石崖号，驻守在隆格凯戈海。
“司令。”萨·策斯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您明天还要指挥进攻战斗，总得休息吧。”
张翎沉默了片刻，终于转过身来说：“知道了，去叫安德劳六级总位上来吧。”
他走下指挥台，沿着楼梯向下走，回到了那间狭小的指挥官休息室。
安德劳正好从同一间屋里准备出来，也许是因为二人一个刚睡醒，一个有些困了，以至于经过对方身边时都没有打招呼。
房门关闭，张翎走到床边坐下，坚硬的床板上还带着安德劳睡觉时留下的余温。
困，但是不想睡觉。
犹豫片刻，张翎最终还是拿起桌子上的通讯设备，登录了自己的个人账号。
他看了眼通讯记录，显示有多个来自范东兰的未接电话。
张翎一愣，知道自己正在领兵的范东兰这个时候打来电话，恐怕不只是寒暄那么简单。
于是，他按下了回拨键。
电话很快接通，“东兰。”张翎开口。
“张翎。”范东兰的声音从另一端传来，带着一丝疲惫，“你可算接电话了。”
“这可算是前线指挥所，哪有那么多工夫，有什么重要的事说？”
“也没什么太紧急的事，就是想跟你报个喜。”
“报喜？”张翎有些摸不着头脑。
“我呀，刚刚晋升为一级研究员了。”
“一级？”张翎两眼一亮，“恭喜恭喜，你小子可以啊，也是要跻身天河的武器科技前沿了。”
“嗐，当时太兴奋了嘛，就想着跟你说一声，看你一直不接，才想起来你正干活呢。”
“等我回去了，这件事值得吃一顿去。”
“当然当然。”范东兰爽快地说道，“对了，那个……陈寅岩那边，你联系过吗？”
张翎一愣，心想“我哪来的时间？”
“看你这反应就是没有。”范东兰叹了口气，“现在你能和外面联系了，还是给人家姑娘报个平安吧，今天新闻满天飞，她不担心才怪。”
张翎没有说话。
“行了，我不打扰你了。”范东兰说，“下次见。”
“再见。”
通讯挂断。
张翎握着通讯器，坐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还是忍不住，在联系人列表中找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按下了呼叫键。
与此同时，天河-4一号地面城。
陈寅岩正惬意地靠在自己的床帮上，身上盖着被子，膝上放着平板电脑，屏幕上是一份刚开了个头的小说大纲。
在她的构想中，这篇小说综合了传统武侠题材和谍战题材，亦在表现一种惩恶扬善、快意恩仇的“侠义”。
写得还挺顺。
陈寅岩满意地刷了一遍自己已经写下的文字，正准备继续往下写，床头的通讯器突然响了。
她将通讯器拿来，看到屏幕上显示的名字，心跳顿时加快了。
“喂？”陈寅岩按下了接听键，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是我。”张翎的声音从通讯器那头传来，带着一丝疲惫，但很温和，“现在刚轮到我休息，能打会电话，没有打扰到你睡觉吧？”
“没有没有。”陈寅岩微笑着说，“在写东西。”
“写东西？”张翎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写什么？”
陈寅岩犹豫了一下，说道：“小说。”
“小说？”张翎似乎来了兴趣，“什么类型？”
“特工题材。”陈寅岩说，“就是那种……谍战。发生在前星际时代的故事。”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后传来张翎的笑声，“前星际时代好哇，你不就是从那个时代的社会来的嘛。”
“那是。”陈寅岩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看当下的网络小说对那个时代的社会描述都很不考究，就想着自己写个‘考究’的试试。”
“不错不错，说不定还能被历史学家注意到呢。”
“那都是以后的事啦。”陈寅岩说到这，想问一下对方那边的事情还顺利吗？但想到再怎么说对方这也是在执行军事行动，估计会涉及到保密什么的，就没问。
“吃得还好吗？”张翎换了个话题。
陈寅岩愣了一下，“什么？”
“晚饭。”张翎说，“吃的什么？”
“蒸糕。”陈寅岩如实回答，“冰箱里食材还多，明天打算做顿好的。”
“今天没自己做饭？”张翎说，“别老吃速食包，那东西虽说不至于对身体不好，但吃起来肯定不比现做的好吃。”
陈寅岩忍不住笑了一声，“你这句话怎么和我妈说的一样？”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后张翎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似乎带着一丝他身上不该拥有的局促感，“这不都是关心你嘛。”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
陈寅岩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呢？”她终于开口，“你吃晚饭了吗？”
“吃了。”张翎说，“船上的盒饭。”
“好吃吗？”
“不好吃。”张翎的回答很诚实。
陈寅岩忍不住笑出声来，“那等你回来，我给你做好吃的。”
“好。”
两人沉默了几秒，谁都没有说话。
“张翎。”陈寅岩忽然开口。
“嗯？”
“你……什么时候回来？”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片刻。
“抱歉。”张翎说，“我无可奉告。”
“哎呦，对了，我咋把这事忘了。”陈寅岩一拍脑袋，“我不该问这些的。”
“无妨。”张翎笑了笑，“反正我们有什么动作新闻上也都会说的。”
陈寅岩点了点头，虽然她知道对方看不见。
“那……”她犹豫了一下，“那你要保重啊。”
“会的。”
又是一阵沉默。
“早点睡吧。”张翎率先打破了沉默，“明天不是还要写小说吗？”
“嗯。”陈寅岩应了一声，“你也早点休息。”
“好，记得好好吃饭。”
通讯挂断。
张翎放下通讯设备，直直地坐了许久，然后，躺下，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