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学的第三天，马克斯拿到了他作为自由学徒的第一份资料包。

　　不是礼包，是份资料包，一叠纸，外面套了个印着“自由学徒适配修炼方向“字样的信封，说是根据测试结果定向发放，里面有推荐观想图的版本、适配元素方向、以及一份“标准三年修炼计划“。

　　他拆开，在桌边读了一遍。

　　芯片没有给出警告，他自己也没有立刻皱眉。他是在翻到第二遍的时候，才感觉出一点不对劲的地方。

　　那份“推荐观想图“的逻辑链，有一个小小的前提条件被略去了。

　　不是错误，是默认。就是那种文件里写着“适合大部分学徒“然后假定你就是大部分学徒的那种处理方式。推荐给他的，是一套以“火系亲和为主导“的修炼路线，因为测试显示七元素全亲和，按照资料里的逻辑，应当选“能量密度最高的元素主导“，而火系在七种里确实密度最高。

　　逻辑没错。但这个结论的前提条件，是“魔力体质已经稳定“。

　　他的体质是暗紫，测试当天那块感应石花了将近两秒才反应，是推进时遇到了额外阻力。这说明什么？说明他的体质和“标准魔力体质“的感应方式之间，存在一个至今还不明确的差异。

　　把一套为标准体质设计的修炼路线，套在一个差异未知的体质上。这不是错，但这是赌。

　　马克斯把那份资料放下，让芯片把他体质测试时的感应石反应曲线调出来，跟资料包里的“标准反应曲线“对比。

　　两条线之间有一段偏移。不大，但不对称。标准曲线在进入反应期之后是平滑上升的，他的那段有一个轻微的“顿“，像是推进过程里有一个质地不一样的区域，能量穿过去时需要额外做功。

　　原因还不明确。可能是体质类型的差异，可能是那次测试里感应石的误差，也可能是更复杂的东西。他没有办法用现有数据排除任何一种可能。

　　他盯着那段偏移看了大概两分钟，然后做了一个决定：不用资料包里推荐的那套，自己先设计一套轻量修炼方案，专门用来测试自己的体质边界，跑三天，看看数据再说。

　　三年计划，他先搁着。

　　自由学徒区在外环B区和C区，和正式学徒区之间有一条明显的分界。不是实体的墙，是资源分配方式的差异。正式学徒有固定的练功房排班，有对应年级的专属导师时段，有学院统一配发的初级魔力石；自由学徒有的只是“不限时使用外环练功房“，以及“自行购买资料的权利“。

　　后者翻译过来就是：有钱就有，没钱就没有。

　　他在外环B区的练功房遇到了目前唯一跟他说过话的人，就是测试场里那个双亲和的学徒，叫贝鲁斯，二十一岁，来自东陆某个中等家族，脸上始终有一种算盘打得很精准的表情。

　　那天他在练功房里，角落放着一个很旧的木箱，箱子打开着，里面是一叠手抄的观想图笔记，字密得很，纸已经泛黄。他坐在旁边对着练，偶尔皱眉，把一页翻回去重看。不是读完之后皱眉，是读到某一行就停住，用手指压着那一行，再从头看一遍，表情像是在核对账目。

　　马克斯在另一侧练习他自己的测试方案，两个人没有说话，各练各的。

　　练功房里一共有四个人，另外两个是正式学徒，进来时瞥了马克斯和贝鲁斯一眼，往另一侧走了，中间隔着一段不小的距离。不是没有位置，是刻意的。贝鲁斯看了那两个人一眼，没有说什么，继续翻他的笔记。

　　马克斯记下这个细节，继续练。

　　快到傍晚，贝鲁斯把笔记本合上，往马克斯这边扫了一眼，“你用的什么版本？“

　　“自己设计的测试方案，“马克斯说，“还没有定版本。“

　　贝鲁斯顿了顿，“资料包你看了吗？“

　　“看了。“

　　“火系路线？“

　　“暂时不用。“

　　贝鲁斯低头想了两秒，没有追问原因，说，“我也不用。我用的是家传的，不管资料包。“他把木箱盖上，扣好，抱起来，站起身，“火系路线在前三个月进度快，三个月之后有一个'能量积压期'，那段时间修炼效率会骤降，大概一个月，然后正常了。“

　　他说完，转身走了。

　　没有解释他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也没有问马克斯有没有听懂。木箱在他怀里，箱角磨损得很厉害，是经常带着的那种。

　　马克斯看着他走出练功房，在脑子里把这句话复现了一遍。

　　“能量积压期。“

　　他把这个词让芯片去检索：学院对外开放的资料、灰鼠巷的摊位上卖的旧刊、以及测试场那天他扫描到的正式学徒区告示板上的内容，全部检索完，没有发现任何提及这个词的地方。

　　但这个词的含义，芯片推导出来了：若火系修炼路线在前期积累的能量密度超过体质承载上限的某个比率，会触发短暂的能量滞留，表现为修炼效率下降。

　　这不是一个写在资料里的东西。这是有人走过弯路之后总结出来的东西。

　　他回到桌边，把资料包里的“标准三年计划“翻出来，从第四个月开始重新标注，把那段预测中的“效率骤降“时间窗口圈了出来。

　　当天晚上，他在芯片日志里添了两条记录。

　　第一条：【W-004追踪：主考官将测试数据私存后，官方分级为“自由学徒“，学院资料包仍按七元素全亲和下发了火系推荐。推断：压数据的决定可能仅限于主考官个人，院方对测试结果知情程度未知。待观察。】

　　第二条：【体质研究-01：感应偏移段尚未明确来源。暂停使用标准修炼方案，启用自设测试方案（轻量，低强度），预期三日内有数据反馈。】

　　他把日志存好，关上灯，侧身躺下。

　　窗外那两栋楼之间的缝隙里，有一段非常窄的夜空，一颗星，不动。

　　他盯了它三秒，然后闭上眼睛，开始今晚的冥想修炼。

　　在黑塔的第三个夜晚，没有任何大事发生。

　　但他记下了“能量积压期“这四个字，记下了那个抱着旧木箱走出练功房的背影，记下了芯片分析出的那条偏移曲线。

　　他有一种在黑山领建立情报网时熟悉的感觉：事情还没开始，但他已经比大多数人多知道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