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鼠巷在黑塔学院的外围区域，确切地说是外环最边缘的一条斜街，两侧的建筑都矮，砖色发暗，走进去之后背光，但不觉得压抑。因为人多，摊位多，各种声音叠在一起。

　　学院的规则是：自由学徒在院内不得经营任何法术相关商品，但院外区域不限。灰鼠巷就在“院外“的模糊地带里，它的地面已经不属于黑塔的管辖范围，但往上一抬头，主塔的尖顶还是清晰的，就在南边。

　　马克斯在这里待了一个下午，没有摆摊，只是逛。

　　他把这条街走了两遍，芯片记录了他的观察：一共十七个固定摊位，七个流动摊贩，主要商品是初级法术图纸、基础魔力药剂、旧版观想图，以及一些被淘汰的实验材料。客群大部分是自由学徒，偶尔有正式学徒来买一些不想在学院里公开采购的东西。

　　这里不是黑市，是灰市，介于合规和不合规之间，价格比学院的官方商店便宜三成左右，但质量良莠不齐。

　　他在一个卖旧图纸的老头摊位前停了一会儿，不是因为要买，是因为老头在跟旁边摊位的女人吵架，理由是那个女人的魔力药剂气味太大，把他这边的客人熏跑了。老头年纪很大，满脸皱纹，大声指着药剂瓶说“这东西味道跟烂草一样“；女人不甘示弱，说他的旧图纸才是真正在把客人熏跑，“谁要买一堆黄纸片“。

　　两个人吵了大约三分钟，没有结果，最后各自转回去看自己的摊位，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马克斯继续往前走。

　　他选了一个角落里的位置，每天下午出摊两个小时。

　　第一天没有收入。他带去的货是他前一天深夜完成的：三份优化版火球术图纸，原版来自学院资料包里的公开版本，他用芯片重新推演了一遍，发现原版在能量传导路径上有一个冗余节点，删掉之后同等魔力投入能提高约十七个百分点的输出效率。

　　他把改动的原理附在图纸后面，一起卖。定价他算过：成本是他的时间，没有其他。同等商品在灰鼠巷的平均价是三到五枚魔晶币；他定的是七枚，高出市场均价，但他附了验证说明，这算一个溢价支撑。

　　第一天来看的人有两个，都拿起来翻了翻，没有买，走了。第二个人走之前顺嘴问了一句“这种改动验证过吗“，马克斯说“可以现场测试“，那个人看了他一眼，还是走了。

　　这不让他意外。在黑山领卖第一批骑士候补方案的时候，也是先有人看，看完走，第二天再回来。有决策成本的事，第一次接触都会先离开想一想。

　　第二天，那个人回来了，带了另一个人。

　　他们站在摊位前，把那份图纸重新拿起来，两个人小声讨论了一会儿，其中一个人说，“可以让我们测一下吗？“

　　马克斯说，“当然。“

　　他们在摊位旁边的空地上，一个人按图纸施法，另一个人拿着一块计量石在旁边记录。

　　测试结果出来，计量数字比那个人平时施火球术高了十四个百分点，比马克斯承诺的十七少，他向来把数字说保守一点，实际效果通常会比承诺好一点，所以这个结果在预期范围内。

　　那个施法的人把计量石看了看，递给他同伴，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转向马克斯，问价格。

　　马克斯报了一个价。

　　他们没有还价，付了，拿着图纸走了。

　　他们走了约十步，先出声的是那个一直没说话的同伴，马克斯听不清内容，但那个人的语气是那种刚确认了某个一直不太确定的事情的语气。不是高兴，是那种把某件事从“大概是“更新到“确实是“的语气。

　　傍晚，他收摊，数了一下今天的收入：十八个魔晶币。

　　不多，但这是他在巫师世界第一次靠自己在市场里挣来的钱。和当年在黑山领第一次收到领地税金是两回事。那是来自领地的，有一套整个体系在支撑；这十八个魔晶币，只是一份优化版图纸，两个人，一次测试，一次交易。

　　他把魔晶币放进口袋，开始往回走。

　　走出灰鼠巷的时候，他经过老头的摊位，老头已经在收摊，把旧图纸叠起来，一张一张的，叠得很整齐，然后用一块布包起来，收进一个木箱，和贝鲁斯的木箱不一样，老头这个箱子有一个铜锁，锁是新的，和整个箱子明显不配套，应该是旧锁坏了，换的。

　　老头没有注意到他，继续整理。他旁边一个年轻摊贩也在收摊，两个人的摊位挨着，收摊的时候互相把对方落在地上的东西踢回去，不说话，熟得不需要说话了。旁边那个女人的摊位已经空了，走早了。

　　马克斯在这里待了一个半月，还不算老头这批人。他们在这里待了多久他不知道，但那种对彼此的熟悉感，不是几个月能培养出来的。

　　他回到宿舍，在芯片日志里记了一条：【灰鼠巷商业-001：首笔交易完成，18枚魔晶币。优化版火球术图纸，估算需求量：外环自由学徒约300人，其中有购买意愿且付得起价格的估计20-30人，按3份/人计算，这个版本的市场容量约60-90份，之后需要迭代版本或切换品类。】

　　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贝鲁斯所说的“能量积压期“，在灰鼠巷里找不到对应的旧刊记录，但确实存在知情人。后续可以关注：谁手里有这类“官方文件里没有、但流传于有经验学徒之间“的信息？这类信息本身就是有价值的商品。此外：灰鼠巷里卖信息的人，比卖图纸的人更少，这本身是一个市场缺口。】

　　他把记录存好，拿出今晚的修炼材料，准备开始晚课。

　　窗外，灰鼠巷那边传来了一声什么，不是打架，是什么东西被打翻了的声音，然后沉默了，然后有人在说话，声音很低，辨不出内容。

　　马克斯侧耳听了一秒，没有继续听，把注意力收回来，开始修炼。

　　这条街上总有噪音，今天的噪音里还不包括针对他的东西。

　　不包括。

　　暂时。

　　他闭上眼，第一个呼吸周期开始，芯片进入辅助冥想模式，灰鼠巷的声音渐渐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