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整的勘探报告在当天下午送到他手里，比维纶说的时间早了将近两个小时。

　　报告装在一个标准档袋里，封面有弗兰肯尼亚驻站的戳印，内附三份文件：前期勘探数据汇总（41页），异常现象记录（7页），以及一份手写的补充备注（3页），字迹是雅各布森本人的，潦草但结构清晰，像一个习惯做会议记录的人写私人备忘录时的风格。

　　马克斯先看补充备注。

　　雅各布森在第一页第三行写了一句话，下面划了线：“异常出现时间与驻站最后一次集体精神力作业存在约11分钟的间隔。我们没有资源排除两者的相关性，也没有资源确认它。“

　　他把这句话在脑子里放了一会儿。

　　11分钟。不是同时，不是1分钟，是11分钟。这个间隔的性质取决于那次集体精神力作业的类型和强度，如果是高强度密集型，11分钟是一个精神力扩散的合理物理时延；如果是低强度常规型，11分钟就说不通，更像是噪声里的偶然重叠。

　　他翻到前期数据汇总的第3页，找到那次作业的记录。

　　常规测量，强度2级，持续约22分钟，作业目的是校准已埋设的感知节点坐标误差。

　　低强度。

　　他在旁边的空白处用铅笔写了一个问号。

　　后两天，他大部分时间在宿舍。

　　第9号旧址点的历史档案需要另外申请调取，维纶在离开前留了一个书面授权，凭这个可以从主塔二层的档系室借阅相关资料。马克斯在第二天上午去了一趟，借出了三本：弗兰肯尼亚区域地质勘探报告（综述版），五十年前的一份旧址群普查记录，以及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题目是《精神力场分布与地质构造关联性初探》，作者是一个马克斯没有见过名字的人，扉页上的日期是43年前。

　　三本里最有用的是那本小册子。

　　作者在第12页提出了一个当时没有引起什么关注的假设：部分旧址点的地下结构存在天然的精神力汇聚倾向，原因不是法术遗留，而是地层里的某类矿物成分对精神力的折射效应。这种折射会产生一个规律性的“回声“，在特定气候条件下被探测到时，容易被误判为主动施法行为或法术残迹。

　　马克斯把第12页折了一下，继续往后读。

　　第17页：这类折射效应的特征之一，是它对感知型精神力的干扰比对投射型的干扰更强。感知型精神力在场内的回声环境下，有时会出现“镜像反馈“，即接收到的信号有一部分是自身精神力的折射，而非外部信息。

　　他把这段话重读了一遍。

　　如果第9号旧址点存在这种折射效应，那个幻觉成员的幻觉就有了另一种解释：不是外来的信号，是他自身的精神力在异常场内产生了折射回声，内容来自他的记忆碎片，不是外部输入。

　　这和精神污染完全是两回事。

　　问题是：马克斯在059章深夜的突破里也看到了那个院子，那把歪椅背的椅子。那不是在遗迹附近发生的，是在黑塔宿舍里，没有任何地质因素。

　　他在日志里写了两行：折射效应假设可排除马克斯自身059章突破幻觉与旧址点相关性（地点不符）；驻站成员幻觉内容相似点有两种解释路径：一，折射回声（自身记忆碎片投射，内容重叠为偶然）；二，某种共同信号源（若真存在，性质待判）。

　　他合上日志，去打了杯水，在窗边站了一会儿。

　　贝鲁斯在第三天下午来了一趟。

　　不是约好的，他是路过，说路过，手里拿着一本书，背后背着他那个破得快裂开的旧包。他在门口站了一下，马克斯让他进来，他进来了，在椅子上坐下，把书放在膝盖上，问：“明天走？“

　　“明天早上。“

　　“弗兰肯尼亚那边的气候这时候不太好，前几天一直在下雨。“他顿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然后没说，翻了翻手里的书，“任务周期多长？“

　　“四到八周，看情况。“

　　贝鲁斯点了一下头，把书放到桌上，那是一本马克斯认识的书，C级资料室的编号，37页。是贝鲁斯上周借的，还没还。

　　“推导课停了？“贝鲁斯问。

　　“等我回来。“

　　贝鲁斯没有表示什么，只是拿起那本书，翻了翻第一页，又合上，“格伦那边最近在走另一条路，我听到风声是想接触一个有学院资质审批渠道的人，走正规路线重申一次。不太可能成，但他在试。“

　　马克斯把这个信息在脑子里放了一下。格伦在做他能做的事，路线已经证明走不通，他还在尝试，这是他的选择，和马克斯关系不大了。

　　“知道了。“

　　贝鲁斯站起来，拿起那本书，往门口走，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说：“弗兰肯尼亚的旧址点大多数是三百年以上的。那边的地质层有意思，我在一本地质综述里看到过一句话，'矿物结晶密度超过标准值4倍以上时，感知型精神力在接触面会有反常行为'。“

　　他停了一下，“我不知道这个有没有用。可能没有。“

　　然后他走了。

　　马克斯在宿舍里又坐了一会儿，把那句话和小册子第17页的折射效应段落放在一起对比了一下。

　　结构是相同的。

　　贝鲁斯没有看过那本小册子，因为那本小册子是43年前的，不在常规借阅目录里，需要专项申请。他说出那句话，是从一本地质综述里看到的，来源不同，结论方向一致。

　　两个独立来源指向同一个问题。

　　芯片在这时候推送了一条新标注：第9号旧址点前期勘探数据汇总第11页，地层矿物成分记录，“铁磁性矿物结晶密度“一栏数值：标准值的4.7倍。

　　马克斯把这一行数字看了几秒。

　　4.7倍。

　　他打开日志，在最新一页写下：出发前已知变量：地层折射效应高概率存在，驻站成员幻觉可能为折射回声非外部信号；11分钟时延仍不可解，低强度作业产生的精神力扩散，不足以在11分钟内触发折射回声。矛盾点还在。

　　他把日志合上。

　　11分钟，不可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