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得很慢。

　　马克斯在窗边站着，看着窗外的灰色一点点变淡，变成带一点橙的白，最后变成完整的白天。这个过程他什么都没做，只是站着，偶尔让精神力在身体里绕一圈，感受新结构的质感。

　　不是第一次感受了，但每绕一圈，感觉还是有点新的，密度不同了，路径里的精神力更有分量，运转时有一种之前没有的稳定感，不是凝固的那种稳定，是像一条河的水位更深了，流速反而更平稳。

　　芯片在清晨把一份初步数据推过来：二级初期学徒基准建立进度，已完成第一次常规感知采样，预计还需2~3次修炼完成完整基准建立。各项指标正常，09-D修正成果已完整并入新结构，后续修炼可按新等级节奏设定。

　　他把这份数据存了档，在日志里又补了几行：二级状态下的精神力运转感知，和一级的差异主要体现在密度层和路径承载力上，不是量的变化，是结构的变化，运转时的控制精度提升了，同等指令强度下精神力的响应更快、偏差更小。

　　然后他想了一件之前没有重点想过的事：寿命。

　　一级学徒的寿命上限是150年，这是黑塔导引课第一周就讲过的内容，导师当时用了个很平的语气，说这是巫师体系的基础数据，记下来就好。马克斯记下来了，但在那之后这个数字没有再对他产生过什么感受，它太大了，大到没有质感，放在那里像一个写在纸上的数字，不是生命的一部分。

　　二级学徒的寿命上限是180年。

　　他在脑子里把这两个数字放在一起看了一会儿。30年的差额。在世俗的计量里，30年是一代人，是一个小孩从出生到成年再到建立家庭的完整周期。在巫师体系里，30年可以是一个平庸学徒一级升二级的大半辈子，也可以是一个有方法有资源的学徒走完两个完整修炼周期、在某个分支方向做出一些成果的时间。

　　这不是简单的加法。多出来的30年不是凭空贴在后面的，是整个生命结构在二级这个节点上扩容了，他以后的每一年，都会在这个更大的容量里发生。

　　他在日志里把这个想法记了一行，然后合上日志，去把昨晚还没收拾的桌面整理了一遍。

　　维纶是在早饭后来的。

　　敲门声三下，间距均匀，马克斯一听就知道是他，维纶的敲门方式二十年如一日，一个节奏，一个力度，从来不变。

　　“进来。“

　　维纶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皮面文件夹，没有坐，在房间里扫了一眼，目光落在马克斯脸上，停了一秒。

　　“二级了？“

　　“昨晚。“

　　维纶点头，没有说“恭喜“之类的话，也没有说“不错“。他往前走了两步，把文件夹放到桌上，拍了拍，“突破的时间比我预计的早半个月。“

　　“09-D的偏移修正在重组前完成了大部分，刚好赶上。“

　　“我知道，芯片的数据发过来了。“维纶在椅子上坐下，把文件夹推到马克斯这边，“你先看这个，我等你看完。“

　　马克斯拿过文件夹，翻开第一页。

　　是一份任务简报，格式是黑塔内部标准文书，页眉有任务级别标记：B级，外派，预计周期四到八周。

　　他往下读。任务委托方是弗兰肯尼亚领地的一个研究驻站，任务类型：现场协同，内容摘要：驻站近期在境内第9号旧址点挖掘工作中遭遇了一个无法判断来源的异常现象，已记录的数据存在内部矛盾，驻站方需要一名具备独立分析能力的学徒进行现场评估，提供有效的判断框架，协助处理或建立处置方案。

　　委托人的名字：克里斯托弗·雅各布森，驻站负责人，二级导师资质。

　　马克斯把这页读完，翻到第二页，是旧址点的基本信息表：地理位置，已记录的前期勘探数据，以及那个所谓“无法判断来源的异常现象“的描述，描述很短，半页，但用词很谨慎，大量的“疑似“和“尚未排除“，以及一个让他多看了两遍的细节：异常现象首次记录时间，与驻站的最后一次精神力密集作业时间间隔约11分钟。

　　他把文件夹合上，放回桌上。

　　“B级，“他说，“我现在二级初期，刚完成基准建立的第一步。“

　　“我知道。“维纶没有辩解，“委托方指定要求'二级及以上，有独立修炼方法体系'。你是我手里现在唯一符合条件的。“

　　“他们是在挑人，还是在描述需求？“

　　“两者都有。“维纶稍微往椅背靠了一下，“'独立修炼方法体系'这个表述是雅各布森原话，他的意思是：不走标准路径的。那个旧址点的异常，标准判断框架套进去是对不上的，他们需要一个习惯自己推导的人，不是一个习惯查手册的人。“

　　马克斯没有立刻回答，让这段话在脑子里放了一会儿。

　　“时间节点。“

　　“最早的话，你有三天准备时间。“维纶看他，“你要是觉得不够，我可以和雅各布森那边谈，但最多再给五天，他那边有自己的压力。“

　　“三天够了，“马克斯说，“旧址点的勘探记录在这份简报里吗，还是另外有完整版？“

　　“完整版另发，你今天下午能收到。“维纶停了一下，“还有一件事。“

　　马克斯等他说。

　　“那个异常现象，雅各布森发过来的描述里有一段没有写进简报。“维纶从口袋里取出一张单独的纸，放在桌上，“他说：'我们在第一次记录到异常后72小时内，驻站有一名成员出现了短暂的幻觉，持续约4分钟，之后自行消失，本人无后遗症。幻觉内容我们没有要求他详细描述，但他说了一个细节：他看到了一个他不认识的地方，里面有一个不认识的人，对方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马克斯看着那张纸，没有动。

　　维纶说：“这段没有写进简报，是因为雅各布森自己也不确定它是不是相关的。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明白了，“马克斯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一遍，折好，放进文件夹，“三天后出发。“

　　维纶站起来，拍了拍衣摆，“我让人给你备好路引，今天下午发过来。“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刚突破就接B级外派，按规程来说太早了。我报备的理由是：这个学徒的情况不适合用常规时间线衡量。“

　　然后他出去了，门关上，声音很轻。

　　马克斯在桌边坐下来，把文件夹放在手边，在日志里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了两行：

　　外派任务，弗兰肯尼亚，第9号旧址点，B级，三天后出发。

　　雅各布森那边的幻觉记录：不认识的地方，不认识的人，对方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他在第二行末尾停了一下，没有再写。

　　窗外天很蓝，晴，风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