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黑塔到弗兰肯尼亚的旅程走了四天半。

　　前两天是驿站马车，道路不算平整，箱体的震动有规律，马克斯适应了一段时间之后开始在车内读东西，把那本小册子的后半部分补完，又把随手带来的一份精神力节点校准方法论草稿翻出来看，做了几处修订，在边角写了些计算，字写得很小。

　　第三天换了水路，走卡纳尔支流，船比马车稳，他睡了半天，下午在船头坐着，看了一段水边的地形，记下两个细节：支流两岸土层颜色偏深，铁质矿物含量的特征；河道在弗兰肯尼亚一侧明显变窄，水速加快，这和那本地质综述里描述的该区域地下构造的挤压特性是吻合的。

　　第四天下午，马车进入弗兰肯尼亚领地，景色开始变，树变得更密，路边草丛里积着一些雨后的泥。维纶说得对，这里前几天下过雨，地还没完全干，车轮在几处地方陷进去过，需要减速绕开。

　　驻站在弗兰肯尼亚领地的边缘，不是进城方向，是顺着一条没有名字的小路往东走了大约40分钟才到的位置。建筑是改建过的旧庄园主屋，外墙有修缮的痕迹，院子里种着几排不知名的矮木，修剪得很整齐，院门边立了一块石板，上面刻着驻站编号。

　　马克斯到的时候是傍晚，天还没完全黑。

　　迎出来的是一个比他年长十来岁的女性，自我介绍叫达拉，是驻站的实验助理。她说话很快，介绍了驻站的格局，说雅各布森在主楼的工作室里，让马克斯先去放东西，晚饭快好了。

　　主楼里有5个房间。马克斯被安排在东侧第二间，窗户朝向院子，可以看到院门和矮木。房间里的桌子上已经放了一份东西：一个文件夹，封面写着“第9号旧址点补充资料，仅供外派评估人员“。

　　他把包放下，先翻了翻那份资料，是一些图纸，旧址点的地形勘测图，三张，比例不一，最大的那张覆盖了整个旧址点的外围区域，里面有三处用红笔圈出来的位置，上面没有标注说明，只有编号：A、B、C。

　　晚饭在主楼的餐厅。

　　驻站一共有6个人：雅各布森，达拉，另外三个研究助理（一个叫卡迪尔，一个叫普略，一个叫汉斯，汉斯是出现过幻觉的那个），还有一个负责后勤和安保的人，叫帕特里克，不怎么说话，吃完饭就回自己屋去了。

　　雅各布森坐在桌子的另一头，比马克斯想象中要年轻，大约40出头，头发偏短，眼睛的颜色偏灰，说话的方式和他的手写备注一样，精简，直接，不带寒暄。他在晚饭开始的时候说了两句话，算是给马克斯的欢迎：

　　“资料发过去了吗？“达拉说发了。他点了一下头，“那就先把资料看完，明天早上我们再谈。“

　　他没有问马克斯的路途如何，没有问他是否适应，没有说任何关于任务难度或预期的话。

　　马克斯适应这种方式，这是他喜欢的风格。

　　汉斯坐在他旁边，偏瘦，有点不安静，吃饭的时候手肘撑在桌上，不停地换姿势。出现幻觉之后，他自述无后遗症，但马克斯注意到他眼睛的下方有发暗的痕迹，最近睡眠质量不太好。

　　饭桌上有一段时间是普略在说话，聊到旧址点附近最近又下了雨，说浸水对勘探节点的锚定精度有影响，卡迪尔插了一句说影响不大，两个人讨论了几句，没有结论。雅各布森没有参与，他吃完饭，把餐盘推到旁边，拿出一本小本子，翻了两页，写了什么，合上，站起来走了。

　　饭后，马克斯回到房间，把那份补充资料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图纸里的A、B、C三个位置他标注了位置，和前期勘探数据汇总里的感知节点坐标做了一次对比，发现一个细节：三个圈出的位置和节点坐标有偏移，平均偏移距离约3米，方向一致，都是偏东北。

　　不是测量误差，测量误差是随机分布的，不会统一偏向同一个方向。

　　这说明什么，他还不确定。但他把这个偏移方向记下来，在日志里写了一行：A/B/C位置偏移3米，方向东北，一致性偏移，非随机误差，可能来源：外部场力干扰/标记时的系统性校准偏差/节点本身的位移。

　　他关灯，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窗外院子里没有声音，远处偶尔有风，矮木的叶子动了一下，很快又静了。

　　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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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早上，雅各布森在工作室里等他。

　　工作室的桌上摆着一张更大的旧址点地图，边角已经有些卷起，纸是旧的，年代比现有的所有资料都早，上面密密麻麻地写了很多铅笔手迹。马克斯站在桌边，看了一眼那张地图，然后抬起头看雅各布森。

　　雅各布森把一个小本子推到他面前，“这是我做的异常记录，比发给你的那份详细，有一些内容我没有放进正式报告，因为我不能确定它们是否相关。“

　　马克斯拿起来翻了翻。

　　第二页有一行字，单独占了一行，用括号括起来：（第一次异常感知发生前约72小时，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个地方，不是我认识的任何地方，有人在里面，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我确定他也看到了我。醒来后没有任何不适，我没有把这个记入正式报告，因为我不能排除普通梦境的可能性。）

　　马克斯把这一行看完，没有说话，把本子放回桌上。

　　雅各布森等着他。

　　“你的梦，“马克斯说，“在第一次异常感知之前，不是汉斯幻觉之前。“

　　“是。“

　　“两件事。你做了梦，72小时后出现了第一次感知异常，再过大约3天，汉斯出现了幻觉。“马克斯在脑子里把这个时间轴放了一遍，“三件事的间隔，不是随机的。“

　　雅各布森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我没有写进正式报告。“他停顿了一秒，“如果写进去，这件事就变成了驻站的官方记录，我需要给它一个解释，而我没有解释。“

　　马克斯把那个本子重新拿起来，继续往后翻。本子的最后几页是空白的，雅各布森没有写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