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士团现在的状态，比三个月前要好很多。

　　马克斯站在训练场的高台上，看着下面三列骑士做对练。重骑兵排在右侧，轻骑在左，中间那一列是最近整编进来的弓骑，原先领地里散置的箭手，集中抽调，单独成队，配了芯片测算过最优拉弓角度的复合短弓，比旧制弓的有效射程远了将近一成。

　　训练整体比之前扎实了，但还不够。

　　他在台上站了一个时辰，记录了二十七处可以优化的细节，站桩换步时右腿发力点的偏移、对练时盾击后接刺的停顿、重骑兵列阵时第三排和第二排之间的间距默契。这些细节单拎出来都不致命，但打仗不是单拎出来，是叠加在一起。

　　训练结束后莱恩来了，带着一卷记录。

　　“大骑士候选，目前三十七人已进入第六阶段训练。“

　　马克斯翻了翻那卷记录，“第六阶段淘汰率多少？“

　　“一成七。“

　　“进度算快了，“他把记录卷还回去，“最快的那几个，上限在哪儿？“

　　莱恩说，“上限这个我没办法估算，大骑士的门槛，很大程度上看个人天资，不是训练能完全决定的事。“

　　“这个阶段，天资的部分已经排完了，“马克斯说，“剩下的差距在方法。“

　　他在这件事上是认真的。

　　自从芯片在他自己突破骑士阶段时留下了完整的生理数据记录，他就开始做一件别的骑士没做过的事：把自己突破时的生理参数，逐项与手下骑士的训练数据做对比，找出差异最大的几个维度，再倒推缺少的是什么。

　　不是天分，大多数时候是方法不对。

　　他把这些分析整理成了几套针对性的训练指令，莱恩拿去推行，效果比原来的“练够量就往上冲“快了约三分之一。

　　埃德里奇是下午来找他的。

　　他不像平时，来的时候没有当着人的面说事，而是在院子外面等着，等马克斯从记录里抬起头，示意了一下，马克斯就跟着他走开了。

　　两个人在城堡东侧的旧仓房前停下来。这里背风，偶尔有人路过，但不是日常经过的路线。

　　“斥候回来了，“埃德里奇说，“塔西那边，动了。“

　　马克斯没有立刻说话，等他说下去。

　　“边境往东四十里，发现了大批辎重营的痕迹。不是一次性补给，是长期驻扎式的部署，粮仓、马厩、临时兵营，规格超出一般驻防规模。“

　　“人数估算？“

　　“斥候没能靠近核心区域，但按辎重量推算。“埃德里奇顿了一下，“五到六万。“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马克斯说，“奥莱利乌斯。“

　　“是他，应该是他，“埃德里奇点了头，声音压着，“那次协议他签了，但那不是他的风格。他这个人，有什么咽不下去的东西，要等机会。“

　　“他等的机会就是现在，“马克斯说，“我们领地刚经历整编，骑士团的实力对外界来说还是未知数。他在赌，我们还没有成形。“

　　“他不算算错了。“

　　埃德里奇说这话时，语气平，但手已经放到了剑柄上，是他在思考时习惯的动作，不是要拔剑，是一种摸着熟悉的东西才能想清楚的手势。

　　“六万人。“他低声说了一遍这个数字，“我们能动的满打满算一千出头。“

　　“我知道。“

　　“你有主意了？“

　　马克斯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大概四秒，视线移到墙头上那条裂缝上。那条裂缝他注意过，从城堡竣工以来应该就有了，一直没有修，宽窄没有变化。

　　“地形。“他说，“黑山谷那边的峡口，宽度不超过一百五十步，大规模骑兵无法展开，辎重车队也只能单线通过。他们要从北线进来，那是唯一适合大军行进的路。“

　　埃德里奇的手在剑柄上停了一下，“峡口，我知道那个地方，常规驻防认为那不是重点，因为那段山道崎岖，大部队行军慢。“

　　“但六万人，他不打算走快，“马克斯说，“他打算压过来。“

　　“那里的地势，如果我们在峡口设防，能撑多久？“

　　“不是撑，“马克斯说，“是在那里，让他们进不来。“

　　埃德里奇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说话。

　　黄昏的光从墙缝里透进来，打在两个人之间的空地上，一道淡黄色，斜斜的。

　　那天晚上马克斯坐在房间里，把芯片里的地形数据调出来，和斥候带回来的辎重营位置做交叉分析。

　　数字在眼前排列出来。

　　对方：约五万六千人，重步兵为主，辎重纵深配置，士气待研判。己方：一千零八十人整编骑士，其中大骑士候选三十七人，正式骑士七百余，轻骑弓骑各约一百五十人。

　　峡口地形：进攻方在峡口前展开宽度极限约一百步，纵深推进速度受限，有效兵力发挥不超过三分之一。

　　但三分之一，也是将近两万人。

　　他盯着这行数字看了一会儿，芯片在后台跑了三轮战场模拟，每次的结论都是同一个：如果在峡口正面硬扛，黑山领骑士团能守三到四个小时。

　　三到四个小时，不够。

　　芯片第四轮模拟换了变量，加入了马克斯自身的战斗力，按当前骑士一阶顶峰数据建模，投入正面战场。

　　结论变了。

　　不是“能撑多久“，是，“消耗敌军前锋三成以上，主帅被迫重新评估推进方案，概率71.3%。“

　　71.3%，不是碾压，是在刀刃上。

　　马克斯把这个数字记录下来，在旁边注了一行：“条件：己方战力须在峡口战役前达到理论峰值，即包括大骑士级别突破。“

　　他在这行字上看了三秒，然后没有再看。

　　目前的骑士一阶顶峰，并不等于大骑士。

　　夜里，他把那三十七个大骑士候选都召集了过来。

　　不是军议，是一次不正式的说话。

　　他就站在训练场上，没有台子，没有旗，灯笼挂了几盏，把这一片照得能看清人脸。

　　“塔西那边有动作，“他说，“规模大，来意不好。“

　　没有人说话，但一些人的站姿变了，下意识地直了一些。

　　“现在跟你们说这件事，不是要你们准备去死，“他说，“是要你们想清楚一件事。你们练了这几个月，差最后一步在哪里，自己清楚的人举手。“

　　没有人动。

　　他扫了一眼，“都不清楚，或者都不敢说清楚？“

　　后排有个人举了手，是叫霍林的，来自边境村子，进来前是猎人，身量不算高，但胆量一直是训练里前排的，“大人，末将清楚。“

　　“说。“

　　“差的是，“他顿了一下，“差最后那一下用力的方式，像是有个门，知道门在哪里，但敲不开。“

　　马克斯点了一下头，“对。“他说，“这个门，我会帮你们找到怎么敲开它。方法有了，剩下的只有你们自己能做，时间是七天。“

　　训练场里比之前更静了。

　　“七天，一个都不许掉，“他说，“三十七个人，七天后，我要三十七个人站在这里。“

　　没有人喊好，但一些人在灯笼光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霍林把手放了下来，站直了。

　　回房的路上，莱恩跟在后面，走到廊下停下来，小声说，“大人，七天，这个时限……“

　　“不够，“马克斯说，他知道莱恩要说什么，“但只有七天。“

　　他进了房间，关上了门。

　　灯还亮着。

　　他坐下来，重新打开芯片日志，在今天的记录里写了最后一行：“T-7。“

　　七天倒计时，从今天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