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密探进来的方式比卡尔聪明多了，聪明在于他几乎没有任何明显的痕迹。

　　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分两批，间隔半个月，各自有完整的身份。一个是跑马帮运货的马夫，叫罗文，已经在黑山镇上待了将近二十天，给几家商行拉过货，表现正常；另一个是来镇上投亲的外地人，姓陈，住在镇西的客栈，出门少，每天早上买一次早点，其余时间待在房间里，也没有与任何骑士家属接触。

　　他们各自没有问题。

　　但他们之间，有一条线。

　　芯片发现这条线是在修炼到第21天的时候，马克斯当时在处理一份领地采购记录，芯片在后台顺手做了一次镇上人员的动态分析。这是他养成的一个习惯，不定期随机扫描，不是因为有什么明确线索，是一种基本警觉。上次卡尔的事让他意识到，间谍不会贴着“我是间谍“的标签来，要他们自己想的，就要比他们更早注意到异常。

　　结果里有一个异常：罗文和陈姓外地人，从没有明面上接触，但有一个细节对上了。他们各自买东西的时候用的零钱，铸造成色相同，来源高度一致，是同一批铸造出来的塔西联邦魔晶铸币，不是黑山领本地流通的货币成色。

　　他们的盘缠来自同一个地方。

　　马克斯把这个结论看了三秒，然后让芯片做了进一步推导。

　　他叫来了莱恩，把分析结果摊在桌上，莱恩看了看，脸色沉了下来，“两个人。这次换了套路。“

　　“对，“马克斯说，“这次不是单点渗透，是分布式。一个收情报，一个负责传递，两人之间不直接接头，靠中间暗号联络。“

　　“你怎么发现的？“

　　“铸币成色。“

　　莱恩停了一下，“你能从铸币上分辨……“

　　“芯片能，“马克斯说，“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接下来怎么处理。“

　　莱恩说，“抓。“

　　“不急，“马克斯说，“先让他们活着，观察联络方式。如果贸然抓了，传递链断掉，对方知道我们发现了，会立刻换人。这次我们要的不只是抓人。是让对方知道黑山领发现了，但不知道怎么发现的。“

　　莱恩皱了眉，“这有什么用？“

　　“让对方一直有顾虑，下一次不敢轻易再试。“马克斯说，“把对方变得谨慎，比抓人更有价值。“

　　这个逻辑不是骑士的逻辑，莱恩花了几秒消化，然后点了头。

　　观察持续了五天。

　　罗文和陈姓外地人的联络方式很简单，是一种极其日常的暗号。每次罗文走过陈姓外地人住的客栈门口时，会在门槛右侧的木框上留一个擦痕，深浅和位置各有含义，陈姓外地人每天清晨出门买早点时顺手一瞥，取回信号。

　　马克斯一直等到他们完成了第三次信号交换，让芯片把那几次擦痕的位置和深浅全部记录分析，得出了他们的信号编码规则。

　　然后他让莱恩去做了一件事：把陈姓外地人住的房间门框上的那道新擦痕，用同样的工具，悄悄多刻了一个不属于他们密码本的符号，一个X形，放在最不显眼的角落，但肯定能被接收方看到。

　　这不是为了干扰他们，而是为了让对方意识到：有人知道那道擦痕的存在。

　　有人读过他们的密码。

　　两天后，罗文和陈姓外地人都消失了。罗文说接了一趟外地的货，提前离开了；陈姓外地人结了账，说亲戚家有急事，走了。

　　两个人的撤离非常干净，没有惊慌，走得自然，普通人看起来完全正常。

　　莱恩把这个情况报上来，“让他们跑了？“

　　“他们没有跑，是被我们赶走的，“马克斯说，“两件事的区别在于：跑了是他们的主动选择，赶走是我们的主动选择。“

　　莱恩想了一下，“对方那边，会怎么判断？“

　　“他们会判断黑山领内部有反间谍的手段，但他们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不知道我们用什么发现的。下一次来，他们要换掉全部方法，重新试探。这个成本，比我们抓两个人，高得多。“

　　莱恩沉默了一会儿，点了头，“大人，这比直接抓他们要聪明很多。“

　　“不聪明，“马克斯说，“只是算了一下更划算。“

　　傍晚，埃德里奇从北面巡视回来，带着一身的风尘气，在廊下解甲带时遇到了马克斯。

　　每年这个时节，他都会亲自去北面边境那一带巡视一次，理由是“查看边境警戒情况“，这是真的，但不是全部原因。马克斯没有问过全部原因，埃德里奇也没有说。

　　“北面怎么样？“

　　“没有异常，“埃德里奇把甲带递给身后的卫兵，“边境那几个村子，粮食快够两个月的储量了，比去年好。“

　　“好。“

　　他没有说密探的事，这件事处理完了，不需要埃德里奇知道细节。细节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埃德里奇转身要走，停了一下，“我听说镇上那两个人走了。“

　　“嗯。“

　　“是你安排的？“

　　“是。“

　　埃德里奇在这里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下次有这种事，能不能提前跟我说一声。“

　　他的语气是平的，不是指责，但是一种提醒。他是黑山领的骑士统领，情报上的事绕开他，对他来说是一种职责被架空的感觉。哪怕最终结果是好的。

　　马克斯想了一下，“好。“

　　就这一个字。这不是不在乎，是他在这三秒里衡量了一下：埃德里奇这个人，知道了结果会更安心，被绕过去只会增加他的职业不适感。这种不适感积累多了，会磨损信任。通知他，不影响什么，但对方会感觉好很多。

　　埃德里奇点了下头，走了。

　　走廊里只剩下脚步声，越来越远。这个要求本身没什么大道理，是一个骑士对“自己管辖范围内的事不被绕过去“的基本要求，马克斯理解，他自己做事也是这个逻辑。

　　马克斯在廊柱上靠了一下，看着院子里最后一点余光从石板上退走，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密探的事，告一段落。

　　下一件事，是把骑士团的训练推到大骑士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