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想图2.1（正式版）的首发在第三天上午。

　　灰鼠巷的摊位比平时多了四个人等在那里，最早的那个是沃恩，他比马克斯到得还早，靠着对面的木墙站着，看见人来了，只说了一句：“我第一个。“

　　马克斯把布摊开，把资料放好，“知道了。“

　　沃恩买走了一份，第二个人进来，第三个，第四个。上午三个小时，出了十一份。芯片记录了时间分布和各人购买前的停顿时长，结论是：漏洞传言造成的信任损耗已基本消除，部分客户的犹豫时间反而缩短，修订版的数据注释增加了两个实测来源，这个细节在传言流转期间被几个人主动转述过，成了反向背书。

　　马克斯把这一条写进日志，在格伦那条线下面加了一个括注：自然口碑覆盖人工话术，效率差约1:3，因此人工话术造成的损耗通常在三至五天内自动愈合。

　　然后他把日志合上，开始准备下午的修炼。

　　---

　　维纶来的时候，他正在测量第八节点到第九节点之间的精神力密度梯度。

　　门没有声音。他是先感觉到的。不是威压，是一种气场的位移，像有什么东西把房间里的气流压了一层。他没有立刻抬头，把手头那行数据写完，才转过去。

　　维纶站在门边，手背在身后，在等他。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你在测量第八节点。“维纶说，“你有三分钟的专注窗口，打断不值得。“

　　这是说他在门口等了三分钟。他等待的方式是：认为让马克斯先做完手头的事是合理的，所以他等。马克斯把这件事在脑子里标注了一下，没有说出来。

　　维纶的傲慢从来不是靠说话表现的。他话少，走动比说话多，把时间花在等待上比花在解释上多。这是一种把主动权默认握在自己手里的处事方式。马克斯觉得这比大多数人用言辞堆砌的权威感更有说服力，但他同样没说出来。

　　“评比的具体日期，“维纶从袍子内侧取出一个折叠的纸条，放在书桌靠他这边的角，没有递给马克斯，“十八天后。自由学徒的参赛资格在第十二天截止报名。“

　　马克斯看了一眼纸条，没有拿，“你告诉我这件事的理由是什么。“

　　“没有理由。“维纶说。

　　马克斯等了三秒，维纶没有补充。

　　“好。“马克斯把纸条拿过来，展开，上面是时间表和赛制说明，手写的，字迹工整得近乎机械，“有一个问题。“

　　“说。“

　　“自由学徒在评比里按什么级别分组。是登记时的级别，还是评比当日的实测值？“

　　维纶沉默了大概两秒。这是他第一次在马克斯这里停顿了。

　　“按报名时登记的级别。“

　　马克斯把纸条叠回去，“谢谢。“

　　维纶转身，走到门口，没有停，“观想图2.1，我看过修订版的注释。“他推门，没有回头，“你在第十一节点那里加的那个缓冲参数，思路是对的，但推导过程里有一步跳跃。你之后会发现。“

　　门带上了。

　　---

　　马克斯在刚才那行密度数据旁边写了一个“?“，然后把第十一节点的推导过程重新翻出来，从头看了一遍。

　　芯片给出了高亮：【注：第七步从密度峰值到缓冲临界的转化系数，引用了一个标准常数，该常数在低精神力密度下的适用范围未经验证。】

　　他盯着这一行看了三秒。

　　“好，“他说，声音很低，对着空气，或者对着芯片，“是这里。“

　　他把推导过程重新走了一遍，把那个跳跃的步骤拆开，补了两行中间的验证过程，重新算出一个修正系数。和原来的数字差了0.7%。误差极小，但它在那里。

　　他在修正系数旁边写了一行字：维纶在看这份资料。不是随手翻的那种看。

　　---

　　桌角的信还在那里。

　　马克斯做完了当天的修炼计划，窗外的光已经偏斜，把那封信的影子压得细长。他在收拾纸页的时候，手从信封旁边经过，停了一下。

　　他把信拿起来。

　　字迹他认识，这个没什么好确认的。信封封口用的是蜡，蜡块是黑山领的旧章，鹿头纹，已经压扁了，但形状还认得出来。他想起费舍尔每次封信的动作，蜡还没凉就急着递出去，所以纹章总是压不清楚。这封信的纹章倒是清晰，说明这次不是费舍尔寄的。

　　是埃德里奇自己封的。

　　他拆开信。

　　里面只有三行字，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第一行：“领地稳，军械厂上月产量足额。“

　　第二行：“鹿苑那批幼鹿今年长得很好，比去年多活了三头。“

　　第三行：“你在那边，记得吃。“

　　马克斯把信看完，看了第二遍，第三遍。

　　第一行是公务报告，没有任何需要他处理的内容。

　　第二行说的是鹿苑。他在第七章才知道黑山领有一块专门的鹿苑，那里的鹿不是用来猎的，是历代伯爵留下来的习惯，每年存活的数量会被记录在领地档案里。这件事和他现在做的任何事都没有关系。

　　第三行让他在这行字上停了很久。

　　五个字，字间距比第一行、第二行都宽一点点，最后的“吃“字落笔稍重，像是写到这里的时候手停了一下，才按下去的。

　　在黑山领的时候，埃德里奇从来不说这种话。他说的是“今天的训练量达标没有“，或者“马厩那边的饲料库存你去盯一下“。他的关心是通过指派任务传达的，实用性的，有明确边界的，不包含任何情感叙述成分。马克斯当时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他自己也是这样。

　　现在桌上这行字说的是“记得吃“。

　　他在这件事上花了比预期多的时间。

　　他把信叠好，放回信封，放回桌角。

　　比之前放得更靠里了一点。

　　芯片没有做任何标注。

　　---

　　他在今天的日志末尾写了一行：维纶提示评比跳跃推导误差0.7%；埃德里奇来信三行；已拆。

　　然后他把笔记本合上，打开了修炼记录，开始核对今天的精神力消耗数据。

　　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不急不缓，在门口没有停，继续向前。这次芯片也没有做标注。

　　窗外最后一线光从书桌上收走了，屋子里暗下来。马克斯点了灯，继续看数据。

　　芯片推送了一条新的分析：【检测到宿主今日情感倾向指标出现异常波动，波动峰值出现在埃德里奇来信阅读时段。自诊：外部信息触发，非内部生成。建议：该指标无需干预。】

　　马克斯看完这条标注，关掉了分析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