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历认证测验通过之后，有三天马克斯没有安排任何具体事项。

　　这不是他刻意留出来的。09-C的修炼进度提前了四天，原本规划在这段时间里推进末段的计划现在变得多余，后续还有将近二十天的缓冲，剩余部分不需要再赶。芯片在日志里记录了一句话：当前进度够用，不需要再加速。

　　他把这三天用在了手记上。

　　桌角还有三本借阅期内的C级资料室手记。第二本是风系精神力路径特征的早期实验记录，花了半天读完；第三本是三十年前一位正式巫师在遗迹探索期间写下的随手记，字迹潦草，中间有一段精神力密度在非标准环境下的节点处理，前置推导没有写完，方法是暗示出来的，作者大概认为看到这里的人应该自己能接上，没有。

　　马克斯在第一天下午把这本读完，把那段缺失的前置推导在纸上补全，确认方法可用，顺手把那道答案不一致的题的术语标准文献借了出来，两本，现行版和旧版，带回去。

　　晚上修炼09-C，完成度推到92.1%，切换时间7秒的调整方案稳定，效率损耗1.8%。

　　第二天下午，贝鲁斯准时来做推导课，这是第六次。

　　上次第二十一节点留了一个悬而未决的地方：他已经找到了约束矛盾，但矛盾之后框架走哪个方向，他来的时候还没有确定。他把两种可能都写出来摆在桌上，右边那个他写得不踏实，划了两处，改了一处，字迹有点乱。

　　马克斯看了一遍，没有立刻说话，让他把两个方向都从当前位置往后各推两步。

　　贝鲁斯坐下去推，大约七分钟。右边那个在第三步遇到一个约束冲突，他在那一行下面画了横线，停了，没有继续。左边那个走到第四步出现了一个收紧的地方，他停了有半分钟，写了半行，又看了看，没有动。

　　“你在等什么，“马克斯说。

　　“左边这个第四步，我知道往哪里走，但我没把握它不是弯路。“

　　“写完再判断。“

　　他把那半行写完，推到第五步，收口了。他看着那一排数字，把右边那张折好放在一旁，“左边对的。第四步那个不是弯路，是框架本来在那里的台阶，绕不开。“

　　“是，“马克斯说，“你刚才那半分钟是在判断，不是在卡住。卡住是不知道下一步；判断是知道，但在确认它值不值得走。你知道答案，你只是在校验。“

　　贝鲁斯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把纸折好放进口袋。

　　马克斯在日志里记了两行：贝鲁斯，第二十一节点，独立完成约束矛盾后的方向选择，“不是弯路“是他自己说的，不是被告知的。他那半分钟的停顿不是不确定，是在运行自己的校验流程。他有了，只是还没发现这件事。

　　贝鲁斯课后走到门口，回头，“你这阵子修炼的09-C，末段抖动真的出现了？“

　　“真的，第三天夜里，完成度87.2%，已经处理，7秒缓冲，损耗压到1.8%。“

　　他点了一下头，“我认识一个人，末段没有及时处理，拖了三个月，后来重校，花的时间是直接处理的七倍。“他停了一下，“不是在说你，你已经处理了，只是说一声。“

　　他推门出去了。

　　马克斯在他背影消失之后在日志里补了一行：贝鲁斯说的那个人，他走过这一步，或者认识走过的人。今天虎口红痕没有了，说明那件事停了，或者换了方式。没有追问。这件事目前在信息范围之外，低优先级，维持现状。

　　第三天下午，雷恩来了，没有提前告知。他敲了两下门就推开，找了张椅子坐下，然后没有立刻开口。手里没拿任何东西，背脊比之前几次来都直一些，但眼神不够稳，像是带着某个还没说出口的东西。

　　马克斯放下笔，等他。

　　“我昨天做了一个三人组任务，“雷恩说，“外环B区，自选的，不是评测，不计修为积分，就是想做。对面有个人比我高半级，一级后期。我赢了。“

　　“消耗比例是多少。“

　　“我估计我用了七成，他在九成上下。“

　　“那是正常发挥，不是超常。七成是你的稳定输出，不是你的上限。“

　　“我知道。“

　　他说“我知道“说了一遍，但停顿的方式不像是说完了。

　　他在椅子上坐着，没有继续说那场任务的事。外廊有脚步声经过，消失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把手放在膝盖上，没有动。

　　“你害怕过吗。“

　　他说这句话的方式不像是在发问，更像是说出来看看有没有人接，语气平，像是问一道早就想问但一直没找到时机的题。

　　马克斯在手记边上的空白处写了一个数字，停了三秒。

　　“定义一下你说的'害怕'，“他说，“是对结果的不确定，是对自己失控的预期，还是单纯的肾上腺素在你不认识它的时候给你造成的感觉。“

　　雷恩皱了一下眉，“就是……遇到一件事，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过去的那种感觉。“

　　“经历过。“

　　“你怎么处理的。“

　　“列一遍自己实际有的资源，确认哪些是真实的，哪些是误判出来的。然后选最有效率的行动，走。“

　　雷恩安静了一会儿，手指在膝盖上点了一下，不再问了。他站起来，把椅子往回推了一步，走到门口。

　　“我最近在想，“他说，没有回头，手放在门框上，“我卡二级那八个月，不是真的卡在修为上。“

　　他没有继续说，推门走了。

　　马克斯坐在原位，在纸上把刚才那个数字旁边补了一行字：雷恩，问了那个问题，自己在离开的时候回答了一半。他的“害怕“里有一段是浪费掉的时间。他现在知道这件事了，但他不是说给马克斯听，他是说出来让自己听见。内核不是在松动，是在落地。

　　他把手记合上，推到桌角。

　　窗外天色已经进了傍晚，远处主塔顶层的常明灯亮着，这盏灯他从进黑塔第一天就能从这扇窗里看见，将近一年了，从来没有想过要去问它为什么一直亮着。不重要。它在，是一个坐标，他知道自己在哪里。

　　他把明天的计划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早上翻那两本参考文献，查那道题的术语边界；下午09-C末段，还需要6到8天收尾；后天贝鲁斯第七次推导课，第二十二节点。

　　他拿起最后那本手记，翻到上次停下的那页，在灯下翻了约四十分钟。最后一页，那位巫师在极度疲惫的状态下写了一行字：比预期多花了六个小时，但方案是对的，这就够了。

　　马克斯看了这一行，在旁边写了一个问号，合上了手记。

　　够用，不需要再加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