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斯托来的时候是上午，距离贝鲁斯预报的“三五天内“刚好过了四天。

　　马克斯开门的时候，对方已经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不是刚到，是等了一段时间再敲门的那种。走廊里能听到他进来的脚步声，停在门口，停顿了约十二秒，然后才敲。这个停顿不像是在整理思路，更像是在做某种主动的决定。

　　“黑山学员，“他主动报名，声音比预想的平稳，“克里斯托·班恩，中环二年级，感知方向。我这边有一个学术资源对接的渠道，专门处理外环和中环之间的资料流通，听说你在做精神力密度方向的研究，想来问一问，有没有兴趣了解一下。“

　　马克斯侧了一下身，示意他进来。

　　克里斯托进来坐下，把随身的皮质资料袋放在腿上，没有立刻打开。他大约二十二三岁，左袖比右袖旧，说明他习惯用左手翻东西；但刚才递名牌用右手。他知道右手递东西“更显礼貌“，在这类场合主动调整了惯手。面部表情放松，是“习惯和不熟悉的人谈事情“的那种放松，不是真正不紧张。

　　“学术资源对接，“马克斯说，“可以具体说一说流程。“

　　克里斯托打开资料袋，取出一份文件，双手递过来，正式，但不像是第一次递这种文件的人，他拿的角度是斜的，这样对方接的时候自然是正方向。这个递法是有经验的。

　　文件是一份《中外环学术互通登记表》，印刷的，学院盖章，空白处有两行手写条目：精神力研究、密度凝聚类方向。马克斯翻到第二页，看到“参与方可提交资料摘要，经渠道审核后进入流通名单“，签名栏有四个人的名字，没有印章，不是官方存档，是私下维护的列表。

　　“流通名单里的资料，怎么定价。“

　　“不定价，“克里斯托说，语气很顺，“这是互通模式。你提交一份摘要，对方也提交，双方根据需要自行联系交流。我这边只是平台，不介入内容，也不强制签约。“

　　不定价。马克斯把文件放在桌上，看了一眼空白签名栏。

　　四个名字里有两个是内环学员，一个是中环三年级，一个是中环一年级，横跨三个层级，不是一个小圈子。这份名单能成立，说明克里斯托确实手里有东西，不是空壳。但“互通模式、不定价、不强制“这三个条件说的是一套话，实际运作里的激励机制是另一套。没有利益交换支撑的平台，列表不会维护到第四个人还在更新。

　　“你怎么筛选参与方。“

　　“主动来询的优先，“克里斯托说，“有研究方向记录的，在学院评测里有排名的，这两个条件满足一个就行。“他顿了顿，“你这边两个都满足，所以我来了。“

　　这句话说得顺，顺到像是提前练过的。一个真正只是“来介绍渠道“的人，不需要解释筛选标准。

　　“你过去对接了多少组。“马克斯问。

　　克里斯托翻了一下资料袋，取出一份手写记录，“七组，其中四组完成了资料互通，两组在进行中，一组中途终止。“

　　真的有记录。他把记录递过来让马克斯看，主动展示，不是被动回应。

　　马克斯扫了一遍，七组都有签名，时间跨度从八个月前到最近三周。八个月前克里斯托刚进二年级不久，就开始维护这个列表了。

　　一个八个月前就开始维护学术互通渠道的二年级感知型学徒，被格伦在三五天内拉进来。他对格伦的目的掌握了多少？

　　“你这个渠道，是独立运营的，还是有合作方。“

　　克里斯托没有立刻回答，停了约两秒。这是第一个明显的停顿，之前他回答的节奏很稳，这次停了。

　　“渠道是我自己维护的，“他说，“有时候会有同学帮忙传递信息，不构成正式合作。“

　　有时候。帮忙传递信息。这两个表达都是模糊的，刻意保留了解释空间。马克斯把记录推回去，看着他，“那么这次来找我，是你自己判断的，还是有人告诉你这边有值得对接的研究。“

　　第二个停顿，比上一次长了半秒。

　　“是有同学提到了，“克里斯托说，“外环精神力方向的研究，成果口碑比较稳定，渠道角度来说值得联系。“

　　有同学提到了。渠道角度。他在用措辞把格伦的名字隔开，但承认了来源不是完全出于自己判断。

　　马克斯靠到椅背上，“你这个渠道对接的方式，是提交研究摘要。我如果提交，摘要的后续流向。你拿到之后，会给到哪些地方。“

　　这不是流程问题，是溯源问题。克里斯托听出来了。他重新拿起资料袋，像是要再翻一份文件，但没有翻出来，把袋子放回去，“摘要会进流通名单，对接方是名单上已签名的参与者，不做额外分发。“

　　“那名单上的参与者，接下来会增加吗。“

　　克里斯托的手指在资料袋上停了一下，“这个，根据需求来，不是固定的。“

　　马克斯在内心记了一个数：这次会面里，克里斯托有三个关键问题没有说清楚，合作方是谁、摘要给谁看、名单会不会扩张。都是用模糊措辞处理掉的，因为他知道明确的答案对他不利。

　　他没想到今天已经把底牌方向暴露了大半。

　　“好，“马克斯说，“这个渠道我了解了。如果有进展会联系你。“

　　克里斯托收好资料袋站起来，“随时，“他把名牌推过来，“不着急，等你的消息。“名牌是中环标准样式，右上角有一个极小的手写记号，是他自己加的，可能是某种个人标记。他把名牌推过来的时候，速度比进来时递文件慢了一些。他知道这次没有完全达到目的，但他不打算让对方看出来这一点。

　　这是一个有经验、有计划、本人也有自己盘算的人，不只是格伦的工具。

　　他走后，马克斯在日志里记了几行：

　　克里斯托·班恩，中环二年级，感知型，学术互通渠道运营者。来访：以渠道介绍为外壳，实质是诱导提交摘要，格伦需要方法论内容，克里斯托是传递环节。

　　他本人的盘算：渠道是他自己8个月前开始做的，格伦这单对他来说是平台流量；他没有把格伦目的摆在台面上，是因为他自己也不想承担那个风险，摘要到手后他拿分发价值，格伦的事他可以撇清。

　　下一步：不联系，等他的动作。

　　写完，他把名牌放在桌角，叠在一个旧的皮质笔记本上。

　　下午三点，他去C级资料室还手记。走到主塔二层的时候，走廊对面有一个人从阅览室出来，帽檐压低，抱着两本厚资料，步速不快。她经过他左侧的时候，两人之间有约一米二的距离，她没有抬头，但脚步有一个微小的停顿。不到半秒，然后继续走了。

　　马克斯没有回头，继续走向电梯廊。

　　芯片标注：步态识别，置信度79%，与E-008记录匹配。本次出现位置：主塔二层阅览室，非外环C区，持有阅览室权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