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丁·奥勒来的时候是下午。

　　马克斯认出了他，不是因为脸（五个月前的测试那天光线一般，主考官全程没有特别接近）而是因为他的外袍走法。黑塔的大多数考官在走廊里是左肩略前的走姿，但奥勒是右肩，因为他右手边习惯性地挂着一个扁平的皮质文件夹，重心稍微靠那一侧。马克斯当时记下了这个细节，现在这个走姿出现在他宿舍门口，距离门大概还有两米，他就已经认出来了。

　　“马克斯·黑山学员，“奥勒站在门口，语气是标准的考官腔调，“阶段修炼审查，例行，耽误你几分钟。“

　　马克斯把手里的笔放下，说了声请进。

　　奥勒进来，在椅子边站了一下，然后坐下。他没有立刻打开文件夹，只是把它放在腿上，扫了一眼桌面。桌面上是57号手记的整理草稿、两行日志、一个空的药瓶。他的视线在那个药瓶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向草稿纸，也只是一瞥，没有问，翻开了文件夹。

　　奥勒翻文件夹的方式是从右往左翻，这是左撇子的习惯。测试那天他就是左手拿笔，右手夹文件。他今天的外袍内侧有一处轻微的墨迹，位置在左腕上方，说明他今天已经写了不少东西。马克斯估算了一下。从主塔到外环C区这条路单程走快一点要二十分钟，他来之前大概率还有别的安排，这次来访不是他今天日程里的唯一一项，也许甚至不是他优先级最高的那一项。但他来了，说明这件事在他的清单里，有位置。

　　“一级学徒，注册至今五个月，阶段评测综合第二，自由学徒序列第一，“他念了一串数据，然后抬起头，“修炼方向是精神力密度方向？“

　　“是。“

　　“进展。“

　　“一级中期，节点序列到第十三，“马克斯说，“近期在验证一组密度凝聚方法，理论上限比标准同级高约三成。“

　　奥勒停了一下，在文件上写了一行，写完，把笔盖回去，“三成。这是你自己推算的，还是有文献支撑。“

　　“有文献基础，加上补全推导。“

　　“哪份文献。“

　　“C级资料室，04-23号手记。“马克斯说，“该手记原推导链有断层，我用芯片补全了缺失节点，实测验证有效。“

　　奥勒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在文件夹里又写了一行，写得比之前慢了半拍。马克斯注意到他落笔的力度微微重了一些，但笔迹依然整齐。他是有意识控制的，不是失手。

　　“C级令牌是谁批的。“

　　“维纶先生。“

　　奥勒合上文件夹，放到腿上，没有继续记录。他的姿势变了，之前是文件夹开着、考官状态，现在文件夹合上，椅子上坐得略微靠后，像是话题要从“公务“转到别的什么。这个姿势变化本身值得注意，考官切换到“闲谈“模式通常有两种情形：一是确实只是随口问，二是他想要的信息在公务框架里拿不到，所以换一个壳。

　　“黑山领来的，大骑士资历，直接入学，“他说，语气是陈述，“这段经历，在黑塔外环不多见。“

　　“是。“

　　“你在凡域那边呆了多久。“

　　“二十四年。“

　　“不短，“奥勒说，“但你来了五个月，评测第二，资料室权限特批，推导链能补全到这个程度。“他顿了顿，“这些，一个凡域出身的一级学徒，通常是要花更长时间的。“

　　马克斯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奥勒的眼神平稳，没有逼视，也没有试探的弧度，就是正常的交流目光。但这正是让马克斯留意的地方。过于平稳的目光在谈话中通常意味着对方在控制表情，而不是真的没有想法。测试那天他压数据时也是这个眼神，当时马克斯记了一行：奥勒不是冲动行事的人，每个动作都是决定之后才做的。

　　“有什么问题，“马克斯说，“直接说。“

　　奥勒没有皱眉，也没有顺着往下说，只是轻轻翻开了文件夹，翻到空白页，在上面写了两行字，然后把文件夹推过来，让马克斯看到那行字：

　　“近期修炼数据，申请附加审查通道，提前走自主存档。你的签名，以后每月一次。“

　　这不是例行要求。马克斯在入学时见过文件格式，例行修炼审查没有附加存档环节，签名也不是月度的，是季度。这份申请的表格格式是对的，但其中的月度频率是改动过的，改动位置很细，不是大项变动，是频率那一格。用的墨水颜色和表格印刷颜色有0.5到1度的色差，在偏光角度下可见，说明这一格是后填的，不是印刷原版。

　　他把文件夹推回去，“这份申请表，我需要确认一下基础流程格式，再签名，可以吗。“

　　奥勒接过去，在那行字边上写了一行，合上，说了声“当然“，然后站起来，把文件夹夹回手臂边。“没有其他问题，下次审查按学院通知。“

　　他出门，在走廊里的脚步声很稳，右肩的文件夹重量依然偏那一侧。脚步没有因为刚才那句“需要确认“而产生变化。他知道这是一种婉拒，但他没有当场追问，这说明这次来访不是他的最后一步，只是一次试探。走廊声渐远，转角处传来一声木门轻响，然后安静了。

　　马克斯在日志里记了几行：

　　奥勒，主考官，第二次接触。名义：阶段修炼审查。实质：附加签名申请，月度频率（标准为季度，改过格式，后填频率，色差可见）。他对C级令牌和补全推导数据都有反应，落笔力度变化，从公务模式转换为闲谈壳。这套路数是拿不到的信息才会换方式。目的：拿到我的数据授权通道，不是为了审查，是为了存档和流通。

　　然后在下面加了两行：

　　他知道的比他说的多。但他选择不问，他在等我主动交。

　　不签。

　　写完，他把日志合上，拿起刚才被打断的草稿，继续写57号手记的备注。外袍内侧的那一行笔记他没有立刻翻回去看，但他知道奥勒那条线不会停在这里，下一次接触的节奏，取决于他拿到的东西够不够用。奥勒做事有章法，这次拿不到签名，他不会停，只会换一个角度再来。

　　窗外有学徒三三两两走过，说的什么他没有听。他的手在纸上走，笔迹平稳，一行接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