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鲁斯来的时候是傍晚，比约定的时间早了二十分钟。

　　“格伦让我来的，“他进门说了这句，然后在椅边站了一下，“不是。不是他知道我往你这里跑。是他觉得有件事要让我帮忙转个话。“他把一张折叠的纸放在桌上，“原话，他让我原话说。“

　　马克斯展开纸，上面只有一行字，是贝鲁斯的字迹：格伦托传：克里斯托渠道对接失败，换方案，考虑走学院任务辅助体系申请，如果对方手里的研究属于外环共享资源范畴，可以申请“成果互通强制登记“。

　　成果互通强制登记。马克斯把纸在桌上铺平，把两只手放在桌边。

　　这个东西他知道，二级以上学院条款第二十三条附则：若外环学徒研究成果被认定为涉及共用资源框架，提出申请方可请学院仲裁委员会介入，强制要求成果登记共享。申请本身不需要证据，只需要一个合理的“研究方向重叠度“声明，就能触发审查流程。

　　“格伦打算怎么走这一步。“马克斯问。

　　“他说，克里斯托还在，渠道没有撤，“贝鲁斯说，“但他打算同时走另一条，向学院研究督导处提一个'方向重叠度询问'，不是正式申请，只是询问。询问一旦登记，对方就会接到学院的一封通知。“

　　通知本身没有法律效力，但它的意义不在于法律效力。它在于让被通知方知道有人在盯着这件事，让他主动选择“合作“。这是施压，不是进攻，理论上没有规则可以拦。

　　“他什么时候提。“

　　“明后天，“贝鲁斯说，“他问的是你会不会去找克里斯托再谈。他让我告诉你，克里斯托那边，窗口还开着。“

　　这是最后一次递橄榄枝，包在威胁里面的那种。格伦认为这步施压足够，认为马克斯会权衡一下，然后找克里斯托主动接触。他不了解马克斯的信息掌握程度，也不知道马克斯已经把克里斯托分析透了。

　　马克斯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在纸上看了两秒，把纸折起来。

　　“推导课先来，“他说，“这件事等一下再说。“

　　贝鲁斯从随身的小布袋里取出笔记本，第十七节点的收口压缩问题他昨天下午继续在做。他翻开本子，马克斯看了一眼，收口已经从五步压到了三步，方法是把第二步和第四步的条件合并处理，减少了一次中间验证。这是贝鲁斯自己找的路，不是马克斯之前给的方向。

　　“多少秒。“

　　“七十三秒，“贝鲁斯说，“还能再快，但我现在的理解不到那个程度，快了容易出错，不急。“

　　不急。他本人知道自己的节奏，也知道什么时候该停。马克斯看了一眼笔记本上的合并方法，第二步和第四步的条件耦合是一个取巧但正确的处理，贝鲁斯不是靠硬推导找到的，是找了个结构上的切角，说明他开始理解“架构先行“的逻辑，不只是照着方法论走形式。

　　“下次尝试从第十四节点往后重走一遍，注意参数积累的段落，“马克斯说，“你现在的问题不是收口，是中段的估算精度，收口被三步压住是因为误差在前面就消化掉了。“

　　贝鲁斯在本子上记了一行，合上。他取出传信的习惯（说完有用的就站起来，不多坐）今天没有立刻走，他把本子放回布袋，手放在袋口，停了一下。

　　“格伦这件事，“他说，“他最近问过我两次，你的推导课进没进展。我说在进，没说细节。他的反应是。他不信我真的学到东西了，他觉得我可能在应付他。“

　　这不是汇报格伦的动向，这是贝鲁斯在告诉马克斯一件关于他自己的事：格伦开始觉得他不可靠了。

　　“他还是让你传话，“马克斯说。

　　“还是，“贝鲁斯说，“他没有更好的人。“这句话说得平，不是抱怨，是评估。他把布袋提起来，“那件事你要怎么处理，我不管，但我觉得他那个询问登记，用处不会像他以为的大。“

　　马克斯没有问他为什么这么判断，贝鲁斯也没有继续说，出门把门带上，脚步声走远了。

　　马克斯重新打开那张折叠的纸。

　　成果互通强制登记申请，要走这条路，必须先通过学院研究督导处的资质确认，申请方需要提供“自身研究方向证明“，说明双方存在方向重叠。格伦的研究方向，芯片在评测记录里有标注：攻型法术体系强化，无精神力密度研究背景，甚至没有相关方向选课记录。

　　他提不起来这个申请。

　　或者说，他不知道自己提不起来。他听说了有这条路，但他不知道这条路的入口他踩不进去。克里斯托大概也不知道这个细节，他是渠道方，不是法规方。

　　马克斯在日志里写了一行：

　　格伦“询问登记“方案，自带根本障碍：申请方无相关研究背景，资质确认环节自动不通过。他不知道。等他去走这步，会在督导处被直接退回。不需要我处理。

　　然后在下面加了一句：

　　克里斯托那条线，他还以为窗口开着。让他开着。

　　第二天下午，他在C级资料室的回廊区看到了她。

　　不是正面碰上，是他从内层书架走出来的时候，她站在靠近窗的位置，面对窗户，背对来路，手上翻着一份装订的手稿，帽檐还是压低的。他停了两步，看了一眼她手上那份东西的装订方式，线装，上缘有学院档案室的编号标签，是C级档案，不是借阅复印件。

　　C级资料室的档案，不是外环一年级的权限。

　　她应该注意到了他。她翻手稿的手指慢了一拍，但没有回头，也没有离开。她在等他先走还是先说话，她在把选择权留给他。

　　马克斯走向书架另一侧，从侧面能看到她手稿封面左下角的学院标记。不是外环C区的学员注册章，是主塔研究存档的发行章。

　　芯片标注：C级资料室常规外环一年级权限不含主塔研究存档档系；该档系的阅览权限来源：特批/维纶令牌/研究人员访客身份。

　　她持有的那份东西的访问权限，至少是维纶级别的。

　　马克斯取了他要还的手记，转向出口。她没有动，继续看她的手稿，背影平静，帽檐遮住了侧脸的线条。

　　出门之前，他没有回头。芯片已经记下了封面标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