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天，第一次窗口期。

　　马克斯从早上五点开始修炼。窗外的天还没亮，整个外环C区笼罩在一层青灰色的微光里，巷子里没有脚步声。他把蒲团放在窗前，让晨光从左侧照进来，在他周围形成一种安静的光线环境。

　　这是他设计3.0修炼空间时的考量之一：光线影响精神力的感知精度。早晨的光线最稳定，不会有正午的眩光和黄昏的暖色干扰。

　　他闭上眼睛，开始第一轮修炼。

　　第十五节点的能量折叠启动。11.2%的分配比例，精度0.02，第一层折叠在第五分钟完成。芯片在后台持续监控，每隔三十秒输出一次节点导率数据。

　　第五分钟：9.1%。正常。

　　第十五分钟：9.8%。正常。

　　第二十分钟：10.3%。正常，但增速比预期快了0.2%。

　　他在心里做了一个快速计算。如果增速保持这个速率，到第三十分钟的时候，节点导率会达到10.8%，超过模拟时的预期峰值10.5%。这不是大偏差，但在窗口期尝试的精确性要求下，这个偏差会把双阶跃叠加的触发时间窗口缩短大约四分钟。

　　四分钟足够做完，也足够做不完。

　　他调整了第二层的能量分配，把原本用于第三十节点的约5%的能量提前转移到第十五节点的二次折叠里。这不是原始方案的一部分，但他需要在窗口期内完成一次提前校准。

　　芯片对这个调整的响应是：一个短暂的停顿。

　　不是延迟，不是异常，只是一个停顿。大约0.3秒。在第二十分钟和第二十一分钟之间。

　　然后它输出了标注：精神污——

　　标注没有写完，在第三个字的位置被截断了。芯片的自动中止机制介入，把这条输出截断，然后覆盖。

　　持续了0.3秒。

　　马克斯睁开眼睛。

　　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角度比刚才高了一点。他在修炼的时候，时间在流逝，但这个流逝速度感知不到。修炼时的时间感知和日常的时间感知是两个不同的系统，前者快后者慢，两者之间的切换会产生一种奇怪的不真实感。

　　他把芯片刚才的输出从日志里调出来看。那条标注只有三个字：“精神污“，后面是空白。在这三个字之前，芯片没有任何前置预警，没有任何和这条标注相关的上下文数据。它就那么出现了，像一道光一闪而过，然后消失了。

　　他把这个现象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在外派任务的那次二探旧址点中，芯片也输出了一条类似的精神污染早期信号。当时的判断是：置信度低，信号特征与精神污染标准特征有32%的相似度。那一次发生在感知场扩大之后的某一刻，样本量不足以做确定性判断。

　　这一次发生在窗口期修炼的途中，没有感知场扩大，没有异常环境，只有一个突然出现的0.3秒标注。芯片自诊断结果是：边界条件计算超载，非真实信号，置信度42%。

　　42%，比上次高，但仍然低于置信度阈值。

　　他把这两条记录放在一起看：第一次0.3秒，发生在感知场扩大后；第二次0.3秒，发生在窗口期校准调整后。两次间隔十三天，两次都是0.3秒，两次都被芯片的自动中止机制截断。

　　他决定继续。

　　不是因为他确定这没有问题，而是因为他判断现在停下来代价更大。第一次窗口期的时机已经错过了，如果现在放弃，等下一次窗口期需要至少三天。三天之后，整个3.0实测周期需要重新规划，两周的修炼计划会变成两周零三天。

　　他重新闭上眼睛。

　　第二轮修炼在第二十五分钟开始。这一次他调整了参数，把二次校准的能量转移比例从5%压到了3%。3%不够完全补偿偏差，但可以让触发时间窗口多保留两分钟。

　　第三十分钟：节点导率10.6%，比预期高了0.1%。芯片判断这个偏差在可控范围内，窗口期可以在第三十二分钟开启。

　　第三十二分钟。他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第十五节点上，执行第一次弱阶跃触发。

　　能量在折叠回路中完成了一次重组。这种感觉和自然衰减完全不同：布林模型的阶跃是缓慢的、被动的、自然发生的；3.0版本的弱阶跃是主动触发的、精确控制的、带着一种可以感知到的内部张力的。

　　弱阶跃完成。芯片输出数据：阶跃强度37%，比模拟预期的40%低了3%。

　　37%不够触发后续叠加。

　　他把眼睛睁开，看着窗外的光。

　　这次窗口期失败了。不是因为精度失控，是因为阶跃强度不够。37%低于叠加门槛的38%。差一个百分点，一秒钟的判断偏差。

　　他站起来，走到桌前，把刚才的数据抄在笔记本上。

　　“第一次窗口期，失败。阶跃强度37%，低于叠加门槛38%。原因：校准调整消耗了部分能量，导致折叠效率下降。修复方向：减少校准调整的能量比例，在精度和效率之间重新分配。“

　　他在笔记本上写完了这段分析，然后停笔。

　　他把维纶的问题想了一遍：如果芯片的成本是头痛，那头痛有没有一个上限？如果一天修炼八小时会头痛，那一天修炼十二小时会不会昏迷？

　　他没有答案。

　　但他知道一件事：这次窗口期他用了一次校准调整，这次调整消耗了3%的能量。如果他明天再试，他不会做校准调整。他会直接接受偏差，把窗口期时间缩短四分钟，在更短的时间内完成触发。

　　这是赌博。

　　四分钟够不够，要明天才知道。

　　他把笔记本合上。窗外的光线已经变亮了很多，不是刚才的青灰色，而是一种偏暖的早晨光线。巷子里有人在走，脚步声很轻，不知道是去买菜还是去任务大厅。灰鼠巷每周这个时间都会有一个卖草药的老头推着车经过，车轮压过碎石路面的声音很独特，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他听了大约十秒，然后去洗了一把脸。

　　冷水让他的精神清醒了一点，但太阳穴还是有一种轻微的紧绷感。不疼，只是紧绷。芯片的代价在这个时候比平时明显一点，但仍然在可控范围内。

　　他在桌前坐下，开始算明天的参数。不做校准调整，窗口期时间缩短四分钟，接受10.6%的偏差。

　　他把11.2%改成11.2%，没有变。

　　变的是触发策略，不是参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