样本放在宿舍桌上已经两天了。

　　马克斯在格伦走后的第二天才想起打开它。不是忘了，是那两天他一直在整理观想图2.1的参数框架，放着的东西他知道放在那里，但优先级暂时没到。今天早上他把2.1的第七节点写完，芯片做了一个标注：【框架完整度87%，剩余两处参数缺口等待实测数据补全】，他合上笔记，才把装样本的布袋拿过来放到桌上。

　　样本是之前那次废弃遗迹任务里从废弃遗迹带回的，共四种：灰色苔藓片段、两枚金属残片、一块凝固的半透明物质（芯片当时标注为“未知固化物“），还有一小瓶他用空药瓶刮下来的粉末。

　　他先处理最简单的：金属残片。

　　芯片在一分钟内给出了成分分析：锰、铁、以及微量的一种芯片标注为“符文刻蚀残留物“的稳定化合物。这种化合物和之前研究观想图时的某个材料相同。它是二阶法术稳定性的一个物质基础，稳定版本比学院标准材料贵大约三倍。马克斯在笔记上记下了这个发现，然后在旁边写了一行：可以尝试提取，若成本可控，可作为观想图2.1稳定性材料的候选替代。

　　这不是今天的主线。他把金属残片推到一边。

　　半透明固化物才是他想看的。

　　他用解剖刀切了一小片，在放大镜下观察。这个放大镜是他花了十二枚魔晶币从灰鼠巷的旧物摊上买来的，镜片磨制不够精准，但凑合能用。芯片同步做精细扫描，大约过了三分钟，标注出来了：

　　【固化物成分：高密度精神力结晶体（退化态）。结构完整性：约12%。来源推测：曾经的精神力汇聚装置，年代估测400-600年前。特殊标注：内部存在微量能量残留，结构衰退中，但尚未完全失活。】

　　马克斯看着这行标注，停了一下。

　　精神力结晶体，哪怕是退化态，哪怕结构只剩12%，对于一级学徒来说也是能放进观想图辅助修炼的东西。它的原始密度已经够高了，即使大量损耗，剩下的那点能量残留，在冥想时可以作为精神力密度的补充媒介，功效大约等于标准药剂的30%到40%，但成本是零。

　　他把这块固化物单独取出来，放进一个干净的小盒里，盖上盖子。

　　芯片给了一个提示：【建议在下次精神力冥想周期前使用，配合观想图2.1使用可提升效率约14%。不建议大量使用，低结构完整度的结晶体在高密度精神力环境下可能加速崩解。】

　　14%。马克斯在脑子里换算了一下，这相当于节省了他大约三到四天的修炼时间。

　　他在笔记上写了第二行：遗迹探索的信息价值高于报酬价值，后续优先级维持高位。

　　雷恩来的时候是下午。

　　他没有敲门，但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马克斯听到了脚步停下来的声音，没有抬头，等了几秒，那人才轻叩了两下。

　　“进来。“

　　雷恩推门，进来，在宿舍里扫了一圈，看到桌上的样本布袋和一排小瓶子，停了一下，“你在做什么？“

　　“分析遗迹样本。“马克斯把盖好盖子的小盒推到角落，把多余的工具收起来，“坐。“

　　雷恩拉了把椅子，坐下，没有立刻说话，手放在腿上，手指动了动。

　　马克斯观察了一下他的状态：脸色正常，肩膀没有上次那么紧了，但眼神里有什么还没放下。不是恐惧，比恐惧更轻一点，更持续一点，像是某种很难命名的东西悬在那里。

　　“上次那件事，对手是什么修为？“马克斯问。上次雷恩来，他没当场追问，现在闲着。

　　“一级巅峰。“雷恩说，“比我高一个层级。“

　　“你当时怎么判断自己能赢？“

　　雷恩停了一下，“我以为突破了就能赢。“

　　这句话里有点什么，马克斯没有立刻接。他把桌上的笔记合上，看雷恩，“你买观想图之前，卡在中期多久？“

　　“差不多两个月。“

　　“那之前，你卡在什么位置？“

　　“初期。“雷恩的回答慢了一拍，“卡了大概三个月。“

　　马克斯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只是在纸上随手写了两行数字：卡中期2个月，平均每次卡关3-4个月，按这个速度，正常学徒从初期到巅峰要多久。然后他把纸推给雷恩，“这是你不用优化方案的正常速度。你现在的实际速度比这个快了多少？“

　　雷恩看了一眼数字，停了一会儿，“差不多快了一倍。“

　　“那你上次以为自己能赢，“马克斯说，“是因为修为涨了，还是因为方法论涨了？“

　　这个问题雷恩没有立刻回答。他在椅子上动了一下，视线往桌面上的那排小瓶子扫了一眼，然后重新看马克斯，“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你的精神力密度提升了，“马克斯说，“但你对战局的分析框架没有变。修为涨了，框架没涨。所以你觉得能赢，但你不知道怎么赢，只是觉得应该能。“

　　雷恩的手指又动了一下，停住。

　　“你那天怎么输的？“马克斯问。

　　“对方压着我，我一直在应对，没有找到切入点，然后就，“雷恩说到一半，停了，“然后就输了。“

　　“你有没有在打的过程中想过，这局我已经不占优了，应该往后退。“

　　沉默。

　　“没有，“雷恩说，“我一直在想怎么赢。“

　　马克斯把那张纸收回来，折了折，放到一边，“下次遇到同级别以上的对手，先问一个问题：我的信息差在哪里。不是怎么赢，是我知道什么他不知道，或者他知道什么我不知道。“

　　雷恩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说“我记住了“。这个反应让马克斯稍微满意了一点。说“我记住了“的人通常只是记在嘴上。

　　两个人在宿舍里待了大约半个小时，后来话题变了，雷恩说他最近在学一个水系法术的基础框架，进展很慢，说着说着把符文图拿出来摆在桌上，问了马克斯三个问题，马克斯回答了其中两个，第三个他说“这个你自己先推，推完再来。“

　　雷恩皱了下眉，把符文图收起来，起身要走，在门口停了一下，“你不觉得，有时候学东西太快，会觉得空吗？“

　　这个问题有点突然。马克斯看了他一眼，“什么意思？“

　　“就是，“雷恩说，有点难开口的样子，“涨得很快，但好像不是自己的。“

　　马克斯想了三秒，说了一句话：“你觉得不是自己的，是因为你没有用它赢过任何人。“

　　雷恩楞了一下，把门带上，走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走了很远，然后消失。

　　马克斯在宿舍里重新翻开笔记，找到今天下午的记录，在“遗迹探索信息价值高于报酬“那行字下面，又写了一行：

　　下次带更多空药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