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第六次
第十八天,下午四点。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马克斯正在算一个边界条件的近似值。他把笔放下,等着门外的下一步。两下,很轻,间隔均匀。
维纶。
维纶推门进来,手里拿着的不是茶杯,是一叠纸。他走到桌边,把那叠纸放在桌上,然后退后一步坐下。动作比前几次都慢,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更舒服的位置。
布罗姆的事,你应该听说了。维纶开门见山。
听说了。马克斯没有问维纶是怎么知道他也听说的。维纶在这件事上的信息来源比他广得多,这不是他现在要追究的方向。
教学组以非标准鉴定为由对他进行了问询。维纶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桌上的那叠纸,手指在第一页的边缘动了一下。非标准这个词,你有没有注意到这个词在这段时间出现的频率。
马克斯沉默了两秒。
弗雷记录里的描述是:非标准推导。布罗姆的事件标签是:非标准鉴定。两次出现的语境不同,但指向的是同一个语义内核。芯片已经把这两条关联标注了置信度:43%。中等,还不足以做确定性判断,但已经值得追踪。
注意到了。两次出现的语境不同。
但指向的东西可能是同一个。维纶说完这句话,停了一拍。他今天给我的这份记录,是布罗姆在那三份旧物样本上的初步鉴定结论。
维纶把第一页翻到第二页,指着其中一段文字。
布罗姆在冥想记录手稿的鉴定栏里写了一句备注:笔迹特征与已知的旧塔体系有显著差异,疑似存在非原生书写痕迹。
非原生书写痕迹。
马克斯盯着这六个字,芯片在0.3秒内完成了一次语义解析:非原生,指的不是书写者本人使用了不同于常规的方法,而是这份手稿的书写过程可能受到了外部干扰。如果把这句话和弗雷记录里“推导不是自己想出来的“放在一起,它们的语义结构是平行的:一个说的是推导来源异常,一个说的是书写来源异常。
两条线指向同一个方向。马克斯说。
维纶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把纸叠重新整理了一遍,把冥想记录手稿的鉴定页放到了最上面。
布罗姆能写出这句话,说明他在旧物鉴定领域有足够的经验,能够区分原生书写和非原生书写的差异。维纶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不是给出评价。但他也写了这句话。写在正式的鉴定记录里。交给教学组的那份。
马克斯明白维纶的意思了。
一个导师,在正式文件中写下“非原生书写痕迹“这样的判断,意味着他要么对自己的判断有足够的把握,要么他知道这份判断不会给他带来麻烦。但如果教学组以“非标准鉴定“为由追问他,这件事就变成了两可之间:他的鉴定方法是非标准的,还是他的鉴定结论是非标准的?
现在看来,教学组问的是方法。维纶说。方法非标准是一个可以讨论的问题。但如果有人把方法非标准和结论非标准混为一谈,布罗姆就会变成一个需要被审视的人。
他看着维纶,问了一个他一直想问的问题:你在保护他吗。
维纶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桌上的纸叠拿起来,在手里停顿了一下,然后放回去。
不是保护。布罗姆在这件事里犯了一个错误:他在不该写的东西上写了不该写的话。但他的判断本身可能是对的。我需要知道他的判断为什么是对的,以及他从哪里得到的依据。
维纶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纸条,放在那叠纸的最上面。纸条上只有两行字,字迹是维纶自己的:布罗姆在教学组问询时,有一句话被记录在案。那句话是:我对这份手稿的判断,参考了一个已知的案例。
已知的案例。马克斯在心里重复了这四个字。
布罗姆在教学组面前承认他有一个参考案例。这意味着他不是凭空得出的“非原生书写痕迹“这个判断,而是有先例支撑的。他从哪里得到的这个先例?维纶问。
马克斯看着纸条上维纶的字迹,想到了弗雷记录、C.W.、以及二十三年前失踪的那个档案管理员。布罗姆在教学组面前提到“已知的案例“,他指的是哪一个案例?弗雷的案例?还是别的什么?
这两条线正在合拢。维纶说。他的声音很平,但你听得出里面有重量。不是所有的合拢都是好消息。有些线合拢的地方,本身就是一个危险区域。
马克斯没有接话。他把纸条拿起来,对着光线看了一眼。维纶的字迹很稳,每一笔都在格子里。
他想起维纶第一次来的时候,带的是弗雷记录。他第四次来的时候,问的是有没有幻觉。他第五次来的时候,问的是芯片的物理反应和精神护盾。他第六次来的时候,带的是布罗姆的鉴定记录和一句话:这两条线正在合拢。
每一次,维纶给出的东西都比上一次多一点点。这是他的节奏。马克斯现在知道一件事:维纶正在把他往某个方向引,而那个方向的终点,他还没有看清楚。
维纶走后,他在桌前又坐了十五分钟。
他把“非标准推导“和“非原生书写痕迹“这两句话并排放在一起。它们出自不同的文件,不同的人,不同的上下文,但它们的结构是完全平行的。一个在说推导的来源异常,一个在说书写的来源异常。如果这两句话都指向同一个现象,那么这个现象的特征就不是“推导异常“或“书写异常“,而是更底层的东西。
芯片在后台生成了一条关联分析:两个“非标准“现象的共同特征是“来源追溯失败“。推导结果无法追溯到推导者的主观意图,书写痕迹无法追溯到书写者的正常书写行为。这个共同特征指向一个假设:存在某种外部干扰,它既可以影响推导过程,也可以影响书写过程。
他把这条假设存进加密日志,置信度标注:21%。
置信度很低,但它提供了一个框架。他现在知道维纶在追踪什么了:他不是在追踪“非标准推导者“这个表面现象,而是在追踪那个底层的原因。某种外部干扰,它既影响了弗雷,也影响了布罗姆看到的那份手稿的书写者。
现在的问题是:它有没有影响他?
他把纸条和那叠纸一起放进抽屉,关上。
窗外传来一声很轻的撞击声。他没有去查是什么。风声,或者是某扇窗被风吹动了。他的注意力不在这上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