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天，周一，上午九点。

　　考核室在教学楼三层东侧，是一间比推导课教室更小的房间。里面只有六张桌子，每张桌子之间隔着三步的距离。马克斯到的时候，已经有四个人在里面了。

　　格伦不在。芯片扫描了室内所有人的位置信息，格伦的名字不在这次的考核名单上。这说明他的推导方向考核被推迟了，或者他主动放弃了这次评估。马克斯把这个信息记下来。

　　教学组派来的监考是一个他不认识的人，中年女性，表情很淡，说话的时候眼睛不看人，只看着手里的名单纸。九点到九点半，基础理论笔试。九点半到十一点，推导能力测试。中间休息十分钟。按时交卷，不得延长。

　　她把试卷发下去，一共六页。马克斯翻到第一页，快速扫了一遍题目。

　　试卷的纸张比推导课用的练习纸厚一号，边缘裁切得很整齐。这套试卷是教学组统一印制的，不是临时复印。他注意到第三页的右下角有一个很小的印章：日期是上周五。这意味着这套试卷的印刷时间在布罗姆事件之后。教学组在那之后仍然按原计划印发了这套试卷，说明布罗姆的事暂时没有影响到考核的正常安排。

　　基础理论部分有二十道选择题和五道简答题。选择题的难度中等，涵盖了第一到第二十三节点的核心概念。简答题的最后一题是开放式的：阐述你对第二十三节点能量守恒的理解，并给出你自己的推导框架。

　　这道题的分值是三十分。

　　他把前二十道题答完，用了十八分钟。选择题没有陷阱，答案都是明确的。只有一道题需要小心：关于第十七节点与第二十一节点之间能量耦合关系的那道，他多看了一眼，确认题目问的是耦合系数而不是节点导率。

　　九点二十八分，他翻到简答题部分。

　　第二十三节点的能量守恒。他的芯片在0.2秒内给出了一套标准答案：节点内能量输入等于输出，加上过程损耗，加上边界渗透。这是教科书级别的定义，写上去能拿到基础分，但拿不到高分。

　　高分需要框架。

　　他开始写。把芯片模拟过的几种推导路径用文字描述出来，注明每种路径的适用条件和边界情况。他写得很快，但每一句都精确。芯片给他的框架是：三种推导路径，分别对应三种能量分配模型，每种模型在边界条件下的行为完全不同。

　　十点差五分，他答完了。

　　然后他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了那道附加题。

　　附加题不在名单上。试卷的最后一页只有一道题，字迹比其他题小一号，像是后来加进去的：请分析当能量渗透率超过节点承载上限时，节点内部的反馈机制是否仍然有效。假设传统模型的临界值是78%，你如何判断一个新节点的临界值是否与传统模型一致。

　　他没有见过这道题。

　　芯片在后台跑了一个快速模拟，0.5秒后输出了一串数据：新节点临界值判断，核心指标是反馈滞后时间与渗透增率的比值，而不是固定的78%阈值。这个数字他没有在教科书上见过，但他确定这个数字是对的，因为芯片是从实测数据里推出来的。

　　他把答案写上去。

　　十点零三分，他交卷了。

　　监考的考官看了他一眼，在名单上做了一个记号。马克斯走出考核室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三楼窗户的高度，光线斜斜地打在走廊的石砖上。

　　十点十五分，他回到宿舍。

　　然后头疼来了。

　　不是剧烈的，是那种慢慢渗出来的、像潮水一样逐渐累积的头疼。芯片在刚才那场考试里消耗的资源，比他预估的多了大约15%。多出来的部分，主要集中在附加题那道。

　　那道题不在常规范围内。他在很短的时间里调用了芯片里还没经过充分验证的实测数据，用它们重建了一个不在教科书上的判断框架。这个过程消耗了额外的运算资源，现在正在以头疼的形式结算。

　　他把笔放下，在桌前坐了一会儿，等头疼的峰值过去。

　　芯片在后台自动记录了一条日志：临界值反馈机制分析完成，运算置信度91%，运算成本略超预期，建议下次避免在限时考核环境中进行非标准化运算。

　　略超预期。马克斯在心里重复了这四个字。这不是略超预期。这是他主动选择的结果。那道附加题不在考核范围内，但他在看到题目的0.3秒内就决定要答。他的芯片给他的不是“是否答这道题“的选择，而是“用标准答案答还是用自己的框架答“的选择。

　　他选了后者。

　　因为他在赌那道题的出题者是维纶。

　　维纶每次来都带着新的信息碎片。这一次，他赌维纶也参与了这次考核的命题。而那道附加题，是维纶专门给他准备的。

　　头疼持续了大约四十分钟。芯片的日志更新了一次：运算成本已结算，头痛强度从峰值回落，预计完全消退时间三小时。

　　他把第一版3.0笔记翻出来，继续算第二阶段的参数。

　　他把上午的考核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基础题二十道，他对十九道，错的那道是第十七节点耦合系数的那道。他在考前没有仔细核对那道题的标准定义，只用了芯片的快速模拟结果。那道题的设计是让考生在精确度和速度之间做权衡，他选了速度，但判断失误。这是一分。

　　简答题五道，他对四道，扣分项在第十九节点的参数估算题。那道题他没有给出足够精确的数值范围，只写了上限没写下限。这是标准失分，不是失误。

　　附加题，他没有标准答案可以对照。芯片给他的置信度是91%，但这个数字不等于分数。他只能赌。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窗框的左边移到了右边。下午三点的时候，头疼完全消退了。他把笔放下，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

　　他把第二阶段的第一个参数算了三分之一。叠加区间的最小阈值，他目前有两个候选值：1.58倍和1.6倍。前者来自今天的实测数据外推，后者来自第一版3.0的模拟基准。两个数字差0.02，物理意义不大，但会影响整个第二阶段的数据校准基准。

　　他决定明天用实测数据二选一。

　　考核结果大概两天后出来。他不知道自己能拿多少分，但他知道一件事：那道附加题，他答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