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鲁斯第三天下午来推导课，进门的时候比平时多停了一秒，把布袋放在桌上，先开口说了格伦的事。

　　“他去了，“他说，“今天上午。我在督导处外面等，没进去，但我看到他出来了，比预计早了很多，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马克斯在笔记上看了一眼，没有抬头，“怎么个不太好。“

　　“就是那种被人用正式语气告知了某件事、一时没有话说的表情，“贝鲁斯说，“不是愤怒，是那种，知道这件事没有办法再推进了，还没反应过来的那一刻。“他在对面椅子上坐下，“督导处的人大概给了他一个什么回复，他出门之后在走廊里站了两分钟，然后才走。“

　　两分钟。这个细节是准确的，贝鲁斯观察事情有一种中立的精确度，不会为了让消息更有意思而添改时长。

　　“他有没有说什么。“

　　“见到我的时候说了一句，克里斯托那边你盯着点。就这一句，然后走了。他没有解释为什么突然又提到克里斯托。“

　　马克斯把笔记本合上，把椅子往后挪了半步，思路走完了整条链路：格伦提了“方向重叠度询问“申请，督导处做资质初核，攻型法术体系的研究方向与精神力密度修炼领域没有重叠认定依据，自动不通过，窗口关闭。这是程序性结果，不是人为判断，督导处不需要了解内情，只需要对照申请条款打一个叉。

　　格伦大概以为是有人提前打了招呼，或者审核程序有什么猫腻，他没有意识到这道墙是他自己不符合条件。他转向克里斯托，是在找一个心理上的“还没结束“，让自己觉得还有路可走。

　　“克里斯托那边，“马克斯说，“有没有最新动态。“

　　“昨天给我发了一封信，说学院互通对接项目月底有个结项展示，问我能不能参加。“贝鲁斯从布袋侧口取出一张折叠的纸，放在桌上，“我没有回他。我不确定你这边怎么打算的。“

　　马克斯展开信，看了一遍。信的措辞中规中矩，“参加展示“这个说法是一个低门槛接触邀约。不要求递交成果，只是参加一个公开活动，但活动本身是克里斯托渠道的月度结项节点，去了等于进了他的参与者名单，后续的“顺水推舟“就好安排了。

　　这是克里斯托自己的盘算，不完全是格伦的指令。克里斯托想把马克斯纳进自己的渠道里，独立于格伦这单之外也有价值。这一点从第一次见面时那张名牌上的个人标记就能读出来，他不是代理人，他是经营者。

　　“不用回，“马克斯把信折起来推回去，“他的展示你也不用去，“他看了一眼贝鲁斯，“你和格伦那边的接触，后面可以慢慢往后收了。他现在对你的信任已经出问题，继续待在那边对你来说风险在升，回报在降。“

　　贝鲁斯没有立刻说话，他把信放回袋里，手指停在袋口，“他现在还用得上我。“

　　“用得上，但不信任，“马克斯说，“这两件事同时成立的时间不会很长。他会找到另一个人替代，或者等某件事发生之后把你的位置直接清掉。“

　　贝鲁斯沉默了几秒，“我知道，“他说，声音没有起伏，“我说的不是我离不开那边，是他现在还没到动我的阶段，我还能拿到信息。“

　　这是他自己在评估，不是在等马克斯拍板。马克斯把这个细节记在脑子里，没有再说这个方向。

　　“推导课，“他说，“第十四节点往后重走一遍，把中段参数积累的段落单独列出来。“

　　贝鲁斯取出本子，翻到上次停的位置，把第十四节点之后的推导从头写了一遍，写到第十六节点时停下来，在旁边补了一组前置损耗的修正值。

　　马克斯扫了一眼，“第十六节点的修正方向对，但估值偏保守，峰值实际会高出约8%，累积到第十九节点之后偏差明显。“

　　贝鲁斯在纸边写了“×1.08“，往第十七节点方向推演了两步，停下来说，“第十七节点收口现在能三步内解决，但前置有这个偏差的话，需要保留一步容差。“

　　“对，“马克斯说，“这是你自己想到的。“

　　贝鲁斯没有回应这句话，继续在纸上补了容差处理。他的学习节奏固定，写、停、想、写，写到觉得对了才放笔，不急着要确认。推演完，合上本子，说一句“好了“。

　　这已经是第五次推导课。贝鲁斯在第十一节点之后的架构理解稳扎稳打，清楚自己的边界在哪里，不会为了显得进展更快而走到边界外。

　　贝鲁斯走的时候是傍晚，课后在走廊里停了一下，回头，“格伦那边，今天他应该已经知道申请不了了。他下一步怎么走，我不知道，但我觉得会停一段时间。他需要想一想。“

　　“嗯，“马克斯说。

　　贝鲁斯把门带上，脚步声走远了。

　　马克斯在房间里把今天的日志写完，在格伦那一条下面写了一行：督导处申请已退回，克里斯托渠道因格伦信息断档而停滞，两条路同时失效。格伦下一步动向待观察，但近期应无实质行动能力。

　　然后在下一行写了一句：贝鲁斯今天提到克里斯托信件，没有等我说，自己判断了要不要回。这个习惯是新的，一个月前他不会这样。

　　他把日志合上，把笔放在桌边。

　　窗外天光已经很暗，外环走廊里偶尔有脚步声经过，都没有停。观想图2.1正式版上周已经在灰鼠巷发过第一轮，这周是第二轮补货，回头客里有三个人已经报告了阶段数据，都在预期区间内。

　　他想到下一个版本的方向，在日志空白处写了一行参数，然后划掉，换了一种表达，觉得更准确，保留下来。

　　这件事到这里算是结了。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一个人在没有真正了解规则的前提下走了一步棋，结果棋盘的格子比他以为的少。

　　格伦这条线前后大约一个半月。第一次来谈硬要首发权，被拆解了；第二次派中间人背书施压，被识破了；第三次绕道诱饵，宿舍被进，但里面放的是修炼记录；第四次引入克里斯托，没有拿到实质内容；第五次借学院条款施压，资质初核不过。

　　五次，没有一次真正触到马克斯实际的东西。原因不复杂：格伦以为这是商业谈判，但他参与的是一场信息差博弈，而他始终在信息少的那一边。

　　马克斯把日志合上，把笔放在桌边，然后拿起手边那本手记。

　　是C级资料室借来的，借期还剩三天，还没看完，里面有两个他还想再推演一遍的节点。手记的主人是三十年前的一位正式巫师，记录的是某次遗迹探索时的推导过程，字迹密，旁注多，有几处涂改之后又改回来的痕迹，说明他当时也在反复确认。

　　这种写法有意思。它不是工整的学术记录，是一个人在现场思考的轨迹，包括他走了哪条弯路以及怎么绕出来的。其中一处是关于精神力密度在非标准环境下的节点处理，观想图3.0预备方向里还没解决的那个问题。

　　他翻到上次看到的位置，把笔记本摊开放在旁边，继续读。窗外天色全黑了，走廊安静，偶尔有脚步声经过，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