阶段评测的结果通知在三天后下来了。

　　一张羊皮纸，送到外环C区的信箱，信封是蜡封的，印记是学院的标准章，里面是三件事：第一，综合排名第二，自由学徒组第一，有效期六个月；第二，开放B级资料室的阅览权限；第三，学院内部任务板的优先选取权，每月额度三次。

　　马克斯把通知看了一遍，把B级资料室的那行画了一下，其他两条没做标注。

　　B级资料室，他提前查过，里面有系统整理的二到三阶法术模型文献，比外环公开书架的资料高一个等级，更重要的是里面有一批实验性学术记录。那类文献不是写给学徒看的，是巫师在研究阶段留下的推演草稿，里面有大量被后来证明“走了弯路“的思路，但走弯路的过程往往比结论更有价值。

　　他当天没有去资料室，先把手头的事做完再说。

　　手头的事是观想图2.1版本的第七节点问题，就是第027章那个悬置的“两变量干涉“假设。他用了两天时间验证，得出的结论是：两变量干涉的假设本身是对的，但解决方案不是让它们相互抵消，而是把干涉点作为一个独立的能量调度节点来处理。不消除干扰，把干扰用掉。

　　这是一个他没有预见到的解法，芯片在他写出来之后给了一行评注：【该方案在理论上可行，实际执行效率约为原方案的1.4倍，但对精神力精细度要求提升约22%，建议在精神力密度达到当前1.3倍后全量启用，目前可部分测试。】

　　他把这个注记写到观想图2.1的草稿边上，然后把整份草稿重新整理了一遍。观想图2.1目前有十四个节点，和2.0的十一个相比增加了三个调度层，理论提升效率在62%到78%之间，取决于使用者的精神力密度。

　　还不到可以正式出售的状态，至少还需要两次实操验证，但框架是稳的。

　　这天傍晚他去了一趟B级资料室。

　　资料室在主塔四楼，入口处有一个学院分配的鉴权晶石，他把通知纸条放上去，晶石亮了一下，门开了。

　　里面比外环公开书架安静，书架高，窗小，光线靠墙上的恒燃灯石，全是冷调的白光，读起来不舒服，但不影响阅读。

　　他在二阶法术模型的书架区停了很久，不是逐一翻阅，是看书脊，芯片在同步记录每本书的标题和层架位置，先建目录，再精读，他的老习惯。这个习惯从黑山领的书房就有了，当时是把领地里的旧档案重新造册，顺序都是一样的：先扫全局，再选优先级高的深入。

　　有两本书他取出来仔细看了：一本是某个早期巫师对“精神力路径闭合模型“的研究草稿，记录了他前后十七次改版的思路演化，其中有三次被证明方向错误但推演过程完整。马克斯在这本书里花了将近一个小时，不是因为结论有价值，而是因为那三次错误的推演路径。它们清晰地告诉他有哪三条路走不通，省掉了他自己试错的时间。错误记录的价值有时候不低于正确结论。

　　另一本是关于元素能量密度与法术稳定性关系的实验数据，里面有一组他在2.1版本里没有完全解决的数值参数，翻到第四页的时候芯片做了一个标注：【此组数据与观想图2.1第九节点的参数缺口匹配，可补入。】

　　他在书的空白处写了一个页码数字，然后把书还了回去，走到登记台把借阅记录签了字。登记台后面坐着一个中年助理，在整理文件，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平行完成了整个过程。

　　B级资料室值得再来。他在走出去的时候做了这个判断。

　　外环C区的走廊比较长，他边走边在脑子里整理今天的收获，走到一半的时候忽然想起了一件之前没有联想到的事。

　　在黑山领的某天。他记得那是秋末，院子里的枫叶已经落了一半，他和埃德里奇坐在石阶上，当时在讨论新兵的训练强度安排，说完正事之后有一段沉默，埃德里奇忽然说了一句话，说话的方式不像在说给他听，更像是随口说给自己听的：

　　“活得太长是另一种代价。“

　　他当时没有追问，话题过去了，埃德里奇也没有再提。那时候马克斯正好在考虑长生问题，也没有把这句话当作什么特别的信号，觉得只是随口感慨。

　　但现在他站在走廊里，觉得那句话有点奇怪。不是“活得太长很好“，也不是中性的感叹，而是“代价“。

　　埃德里奇用了“代价“这个词。

　　他在前世读过一些关于“寿命研究“的资料，那里面有个现象：真正研究过长寿的人，反应往往比外行更复杂，不是简单的“长寿当然好“，而是会提出一堆关于个体与时代错位、意义感丧失、关系断层的疑问。那种复杂性是研究带来的。

　　埃德里奇没有研究过这些，他是一个凡域骑士，他说出“活得太长是另一种代价“，这句话是从哪里来的？

　　马克斯在脑子里给这件事打了一个标记，没有深究，继续往前走。

　　他回到宿舍的时候，桌上有一封信。

　　不是内侍送来的。是他今天出门前夹在门缝里的，他早上出门时没有注意到，是现在进门才发现的，信封的角已经有点弯折，大约在那里放了一天。

　　信封上的字迹他认识。是埃德里奇的笔迹，字写得很端正，但字间距比正常商务信函密一点，说明写的时候有话要说，但控制着没说完。

　　马克斯拿着信看了一会儿，把它放在桌角，没有立刻拆开。

　　他换了修炼服，在宿舍里走了两圈，然后坐下来继续整理观想图2.1的笔记。

　　他在今天的修炼日志里写下了一行进度记录：一级中期的精神力密度，现在是阶段评测时的1.09倍，距离芯片标注的“2.1版本全量启用阈值“还差约19%。按当前速度推算，大约三十天到四十天之间可以达到，如果灰鼠巷的收入稳定，他可以安排更密集的冥想周期，把这个时间压缩到二十五天。

　　目前还有一个变量没有纳入计算：观想图2.1卖出去之后，他能不能从实际使用者那里拿到反馈数据。实操数据比他自己的推演更有价值，尤其是那些他预估会产生误差的节点。雷恩和沃恩是两个潜在的测试渠道，但前提是2.1版本先通过他自己的两次完整实操验证。

　　一件事接着一件事，有序的。

　　信还在桌角，他没有忘记，只是不是现在。

　　芯片推送了一条新的标注：【检测到宿主今日精神力消耗曲线在晚间时段存在异常波动，推测与待处理事项相关。建议：当前时段优先处理低认知负荷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