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安蹲在井边,盯着水面。
水面不动了。黑漆漆的,映出他自己的脸。瘦,颧骨高,眼睛底下有青印。他盯着水里的自己看了很久,水里的那个他也盯着他。然后水里的他嘴角动了一下,往上翘。
陈平安站起来,退了一步。
“平安!”王伯在院子里喊,“过来帮我搭把手!”
他转身走过去。王伯蹲在墙角,面前摆着一个木箱子。箱子不大,一尺来长,落满了灰。盖子上贴着一张黄纸符,纸已经发黄发脆,边角翘起来。
“你爹留下的。”王伯拍了拍箱子上的灰,“搬你屋去吧。”
陈平安把箱子端起来,不重,但里面的东西晃荡了一下,叮当响。他端回屋里,放在床上。王伯站在门口,没进来。
“你爹说,等你十八了,这个给你。”王伯顿了顿,“你昨天问他的事,都在里面。”
陈平安回头看他。王伯已经转身走了。
他盯着箱子上的符纸。弯弯曲曲的,不认识。他伸手碰了一下,符纸碎了,像干了的树叶,碎成粉末,落在地上。
他打开箱子。
里面有一把匕首,很短,比手指长一点。刃是黑的,不反光,柄上刻着一个字。他不认识。还有一叠黄纸,裁好的,巴掌大。一小罐朱砂,盖子拧得紧紧的。一支毛笔,笔毛已经干了,硬邦邦的。最底下是一本手抄册子,封面没有字,翻开,里面画满了弯弯曲曲的符号。
陈平安一个字都不认识。
他把册子放在膝盖上,盯着那些符号。符号在动。不是他眼花,是真的在动,像虫子,在纸面上慢慢爬。他揉了揉眼睛,再看,不动了。
怀里的万妖录烫得他胸口发疼。他掏出来,翻开。纸上出现字了。
“基础符法。消耗10道韵,可学习。”
陈平安盯着那行字。10道韵。他有多少?他往下一页翻。
“当前道韵:0。”
他把万妖录合上,塞回怀里。
他拿起那把匕首,很沉,比看起来沉得多。刃上的黑不是漆,是铁的本来颜色。他用手指摸了摸,不锋利,甚至有点钝。但他把匕首靠近门框的时候,木头上的虫眼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往外爬——一只黑色的虫子,很小,爬了两步,掉在地上,不动了。
陈平安把匕首插进腰带。
他又翻了翻箱子,最底下还有一样东西。一块布,叠得整整齐齐,打开来,是一件道袍。灰蓝色的,洗得发白,领口磨破了,袖子上有几个洞。道袍胸口的位置,绣着一个字。
他爹的道袍。
陈平安把道袍叠好,放回箱子。把箱子盖上,塞到床底下。
下午,他坐在院子里,拿着那本手抄册子,一页一页地翻。符号还是不认识,但他记住了它们的形状。他试着用树枝在地上画。第一个,不像。第二个,还是不像。第三个,刚画完最后一笔,地上的土冒了一股烟,黑色的,焦糊味。
王伯从屋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陈平安把地上的烟踩灭。
晚上,他点了油灯,把朱砂罐打开。朱砂是干的,结成块,他用毛笔蘸了点水,在罐子里搅了搅。朱砂化开,红得发黑,像血。
他裁了一张黄纸,照着册子上最简单的那个符号画。第一笔下去,纸皱了。第二笔,朱砂洇开了,糊成一团。第三张,画到一半,毛笔尖断了。
他把笔放下,盯着桌上的废纸。
万妖录烫了一下。他掏出来,翻开。
“基础符法,入门。熟练度:入门。效果:成功率10%。”
“当前道韵:0。无法加点。”
他把册子合上,盯着桌上那堆废纸。10道韵。他得杀妖。但妖在哪?他连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昨晚那只眼睛算妖吗?算,但他没杀它,只是吓跑了。万妖录没给道韵。
他把朱砂罐盖上,把黄纸收好,把断了的毛笔扔了。箱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放回去,只留下那把匕首别在腰上。
晚上,他躺在床上,没睡。手里攥着匕首,眼睛盯着门。
门外没有脚步声。
安静得不正常。连虫叫都没有,连风都没有。空气是死的,不流动,闷得像一口锅盖在头顶上。
陈平安坐起来。手心里全是汗,在裤腿上蹭了蹭。
门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往里看。
不是一只眼睛。是好几只。有大有小,有圆有扁。灰色的,黄色的,绿色的。有的瞳孔是竖的,有的是圆的。挤在门缝里,挤不进来,就盯着他看。
陈平安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他摸到床边的香灰碟——昨晚撒完了,没补。
没有香灰了。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朱砂罐。罐子盖着,离他三步远。
那些眼睛还在盯着他。门缝太窄,它们进不来,但它们在等。
陈平安慢慢下床,脚踩在地上,没穿鞋。一步一步,挪到桌边。手伸出去,碰到罐子。盖子拧紧了,打不开。
他使劲拧。罐子滑了一下,掉在地上,碎了。朱砂块滚了一地,红色的粉末扬起来,飘到门缝那边。
门缝外面传来一声尖细的怪叫。好几声,叠在一起,像老鼠被踩了尾巴。眼睛缩回去了。
陈平安没停。他蹲下来,抓起一把朱砂粉末,从门缝里撒出去。
“你看你爸嘞!”
外面一阵噼里啪啦,连滚带爬,远了。
陈平安大口大口喘气,手里还攥着朱砂。手心全红了,像沾了血。
他站起来,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外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闻到了——一股焦糊味,像什么东西烧着了。
他推开门。
地上有印子,爪印,比昨天的多。还有几滴黑色的液体,黏糊糊的,在地上冒烟。
他顺着爪印看过去。爪印延伸到院墙,翻过去了。
院墙上坐着一个人。
不是东西,是人。灰布道袍,三十来岁,脸上没什么肉,颧骨很高。手里拿着一面铜镜,镜面上发着黄光。他坐在墙头上,低头看着陈平安,又看了看地上的爪印。
“是你撒的朱砂?”那人问。
陈平安攥紧匕首。“你是谁?”
那人跳下墙头,落地没声音。他把铜镜收进袖子里,走过来,离陈平安三步远,停下来。他看了一眼陈平安手里的匕首。
“陈平安?”那人问。
陈平安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那人没回答。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木牌,丢过来。陈平安接住。木牌上刻着字,弯弯曲曲的,和手抄册子上的符号有点像。背面刻着一个字。和匕首柄上的字一样。
“你爹的东西。”那人说,“他当年留给我的。说以后见到你,把这个还你。”
陈平安攥紧木牌。“你认识我爹?”
“认识。”那人看着他,“你和你爹长得像。清溪村,陈平安,今年十八。对得上。”
“你是谁?”
“张守正。道门弟子。”他指了指陈平安手里的匕首,“你爹以前跟我提过你。说有个儿子,在清溪村,打猎为生。”
陈平安盯着他。“我爹怎么死的?”
张守正没回答。他蹲下来,看了看地上的爪印,又看了看门缝里漏出来的朱砂粉末。站起来,看着陈平安。
“你一个人,用朱砂把它们赶跑了?”
“嗯。”
“谁教你的?”
“没人教我。我爹留了东西,我自己试的。”
张守正看着他,眼睛很亮,亮得像刀锋。
“你爹接了个活。封印一口井。井底下有东西,他封住了。封住了,自己也没出来。”
“什么井?”
“清溪村外面,山里。你小时候应该去过。”
陈平安翻了翻原身的记忆。有一口井,在山里,破败了,没人去。原身只记得那里阴森森的,大人不让靠近。
“那口井?”
“嗯。”
“底下有什么?”
张守正看着他。
“你现在知道了也没用。等你修为够了,自然明白。”
“什么修为?”
“起码得练出真气。”张守正转过身,往屋里走,“先把你的朱砂收好。今晚它们还会来。我帮你守一夜。”
陈平安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木牌,匕首别在腰上,万妖录在怀里发烫。
他跟着张守正走进屋里。
张守正已经在桌边坐下了,把那面铜镜放在桌上,镜面上的黄光还没灭。他看了一眼陈平安手里的木牌。
“那个你留着。你爹的东西,该归你。”
陈平安坐下来,把木牌放在桌上。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盏油灯。
“我爹怎么死的?”陈平安又问了一遍。
张守正把铜镜转了一圈,镜面上的光照在陈平安脸上。
“我说了。封印一口井。没出来。”
“那口井里有什么?”
张守正没回答。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黄纸符,放在桌上。
“这是镇妖符。你爹以前画的。你留着,防身。”
陈平安拿起来。纸很薄,上面的符号和册子里的一模一样。他把符纸叠好,塞进怀里。
“你为什么要帮我?”
张守正看着他。
“你爹欠我一条命。他还不了了,你来还。”
陈平安盯着他。“我爹欠你什么?”
张守正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晨光涌进来,刺眼。
“先把符画好。今晚它们还会来。”
他走出去,把门带上了。
陈平安一个人坐在屋里。桌上摆着铜镜、符纸、朱砂罐、手抄册子。油灯灭了,烟还没散。
他摸了摸怀里的万妖录。它又烫了。
他掏出来,翻开。纸上出现了一行字。
“当前道韵:0。”
“击杀妖物可获得道韵。”
“建议:今晚别跑。”
陈平安盯着那行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