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安睁开眼,看见的是木头房梁。
不是他出租屋那个掉了漆的天花板。是真正的木头,一根一根的,上面挂着灰网。空气里有股霉味,混着干草和泥土的气息。
他躺在一张硬板床上,身下铺着稻草,硌得背疼。
他盯着房梁看了很久。脑子是空的。不是不想想,是想不了。像电脑开机,屏幕亮了,但系统还没加载完。
然后系统开始加载了。
昨晚——不,不是昨晚。他记得自己关了灯,躺在床上刷手机。刷到什么了?不记得了。然后就睡着了。然后就是现在。
他慢慢坐起来。脑袋“嗡”了一下,不是疼,是晕,像坐了十个小时火车刚下车那种晕。
他低头看自己。
粗布衣服,灰褐色,袖子长出一截。手不是他的手——没这么黑,没这么糙,指节没这么突出。他把手翻过来,掌心全是茧。
不是他的身体。
他的心跳开始加速。不是害怕,是还没到害怕那一步。现在是困惑。他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真的疼。
脑子里突然涌进一堆东西,像有人往里面倒了一盆水。不是他的记忆:陈平安,十八岁,父母双亡,靠打猎采药为生。清溪村。岭南道。大唐。
“大唐?”他喃喃了一句。声音不是他的,更沉,更哑。
门被推开了。一个老头探进头来,脸上全是褶子,眼睛眯成一条缝。老头咧嘴笑了,露出缺了半边的牙。
“平安,醒了?日头老高了,再不起来,山里的兔子都让人打光了。”
陈平安盯着他。老头穿着粗布短褐,腰上系着草绳,脚上一双草鞋。
陈平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老头缩回头,脚步声远了。
陈平安坐在床上。手开始抖了。不是害怕,是肾上腺素。他深吸一口气,又吸一口,把心跳压下去。
穿越了。
这两个字在脑子里转,像磨盘。西游世界?大唐?清溪村?
他摸了摸枕头底下,翻出一本册子。巴掌大,皮封面,磨得发亮。翻开来,空白的,什么都没有。但纸不是普通的纸,摸上去滑腻腻的,像有什么东西在上面涂了一层。
他把册子塞进怀里。站起来,走到门口。
阳光刺眼。院子不大,泥地,角落里堆着柴火和兽皮。几只鸡在刨土,咕咕叫。远处是山,一层一层的,青黑色。
村子不大,十几户人家。有人在地里干活,有人在门口晒太阳。一个小孩追着狗跑过去,咯咯笑。
正常。太正常了。
陈平安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他想起自己看过的网文——穿越、系统、修仙、西游。那些东西突然变得很真实,真实得让他后背发凉。
“平安!”王伯在院子里喊他,“过来吃饭!”
陈平安走过去。王伯端着一碗粥放在石桌上。粥是糙米煮的,稀得能照见人影。
陈平安端起来,呼噜呼噜喝完。
“王伯。”
“嗯?”
“我爹怎么死的?”
王伯的手停了一下。他抬头看着陈平安,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
“你爹进山打猎,再也没回来。”
“不是老虎。”
王伯的手又停了。
“你说什么?”
“我说,不是老虎。”
王伯盯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你听谁说的?”
“我自己想的。”
王伯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你爹的事,别问了。”
陈平安没再问。
吃完饭,他回屋收拾了一下。把柴刀别在腰上,背着弓,出了门。原身的记忆告诉他,今天该去山上检查套子了。
路记得,脚也记得。他一边走一边看——树、石头、溪流。和现代的山没什么区别,就是更野,更密。
第一个套子空了。第二个也空了。第三个——
套子被扯断了。不是咬断的,是扯断的。铁箍断成两截,断口发黑。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不是热的,是冷的。大夏天的,那铁箍冷得粘手。
他猛地缩回手。
“什么东西……”
他站起来,环顾四周。林子很静。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都没有。树叶子一动不动,像被人钉死在枝头。
他转身就往回走。脚步比来时快,但不是跑。
回到村子的时候,天快黑了。
王伯在院子里烧火做饭。陈平安把空套子丢在墙角,坐下来,掏出那本册子。翻开,还是空白的。
他把册子放在膝盖上,盯着它。
“你到底有什么用?”
册子没反应。
他把册子塞回怀里。
晚上,他躺在床上,盯着房梁。脑子里乱七八糟的:穿越,西游,大唐,妖怪,修炼。他努力回想《西游记》的内容——孙悟空大闹天宫,被压五行山,唐僧取经。但那都是什么时候的事?他不记得了。
原身的记忆里没有年份。
门外有脚步声。很轻,停了,在他门口。
陈平安屏住呼吸。手慢慢伸到枕头底下,摸到柴刀。
门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往里看。
一只眼睛。不是人的。瞳孔是竖的,像猫,但颜色不对——是灰色的,像石头。
陈平安盯着那只眼睛。那只眼睛也盯着他。
他的心跳到了嗓子眼。手在抖。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它这么看着。
他慢慢摸到床边的火折子,旁边有一小碟香灰。
那只眼睛还在盯着他。
陈平安猛地掀开被子,一手抓起香灰,朝门缝撒过去。
“你看你爸嘞!”
香灰扬起来,糊在门缝上。那只眼睛缩了回去,外面传来一声尖细的怪叫,像老鼠被踩了尾巴。然后是慌乱的脚步声,噼里啪啦,连滚带爬,远了。
陈平安大口大口喘气,手里还攥着柴刀。心脏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他盯着门。门缝里全是灰,看不见外面。
等了好久。没有声音了。
他把柴刀放在枕头边上,没躺下,靠着墙坐着。
天亮的时候,他推开门。门缝里的香灰落了一地,地上有奇怪的印子——不是人的脚印,是爪印,三根趾头,深深的,从门口一直延伸到井边。
他走到井边,往下看。水很深,黑漆漆的,看不见底。
水面晃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
陈平安退了一步。
身后,王伯在喊他:“平安,来吃饭!”
他转过身,看见王伯站在院子里,笑着招手。
陈平安走过去,坐在石桌旁。
“王伯。”
“嗯。”
“咱们这里,有没有那种人?”
“哪种人?”
“会法术的。抓鬼的。降妖的。”
王伯的手停了一下。他抬头看着陈平安,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想学。”
王伯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然后回来,压低声音。
“村里别问这个。让别人听见了不好。”
“为什么?”
“因为怕。”王伯坐下来,“怕那些东西找上门。你爹在的时候,也问过这个。后来他死了。”
陈平安盯着他。“我爹也会法术?”
王伯没回答。他站起来,端起碗,走进屋里。门关上了。
陈平安坐在院子里,摸着怀里的册子。它在发烫。
他站起来,走到村口。路在,泥土路,通向外面的世界。
他迈了一步。
身后,王伯的声音传来:“平安。”
他回头。王伯站在院子里,看着他。
“你要走?”
“不走。我就看看。”
王伯没说话,转身进屋了。
陈平安站在村口,看着那条路。路很长,弯弯曲曲的,消失在远处的山后面。
他不知道那条路通向哪里。
但他知道,他迟早要走。
因为那本册子在发烫。那只眼睛来过。那口水井在晃。
还有王伯说的那句话——“你爹在的时候,也问过这个。”
他摸了摸怀里的册子。
纸面上,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水纹,又像雾。
他眨了眨眼,又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