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陈平安没睡。
他坐在院子里,油灯放在石桌上,旁边是一叠黄纸、一罐朱砂、一支毛笔。他一张一张画符。不是缺符,符袋里还有二十多张。他是在练。不是为了升级,是为了让手更稳。大师级之后,画符的成功率已经是十成十,每一张都成,没有废的。但他发现,同样的符,画出来的效果不一样。有的符红光更亮,有的符烧得更久。万妖录没有提示,但他自己能感觉到——手稳的时候,符就好。手抖的时候,符就差。
他画了五十张。前二十张,手还有点抖。后三十张,不抖了。他把五十张符叠好,塞进符袋。符袋鼓鼓囊囊的,快塞不下了。他又裁了一叠纸,继续画。画到天亮,桌上又多了一百张。符袋装不下了,他用布包了一捆,塞在枕头底下。
王伯起来的时候,看见他坐在院子里,满手朱砂红,愣了一下。
“你一宿没睡?”
“睡不着。”
王伯没再问,端了一碗粥出来。粥是热的,里面加了红薯。陈平安接过来,呼噜呼噜喝完。
“王伯。”
“嗯。”
“那只鸡的事,别跟村里人说。”
王伯看着他。“怕他们怕?”
“怕他们乱跑。”陈平安把碗放下,“山里那只东西,不是普通人能对付的。”
王伯点了点头,端着空碗进屋了。
张守正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他从墙头翻进来,看见桌上堆成小山的符纸,脚步停了一下。
“画了多少?”
“一百五十张。”
“一晚上?”
“嗯。”
张守正蹲下来,拿起一张符,对着阳光看。红光很稳,符纸不发黑。他又拿起一张,一样。第三张,一样。
“你画符的手艺,比你爹强了。”
陈平安没接话。他把符纸收好,塞进符袋。
张守正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看外面的天色。
“今天不上山?”
“你不是说不让去吗?”
“我说的是别去找那只东西。但山里的其他地方,可以走走。你总得练手。”
陈平安把符袋系好,匕首插在腰带上。
“那我去了。”
“别往深处走。就在外围,杀那些小东西。”张守正顿了顿,“你之前杀的那些,虽然不算真正的妖,但练手够了。”
陈平安点了点头,出了门。
他往山里走。没走昨天那条路,往东边绕。林子没那么密,树是绿的,地上有落叶,踩上去咔嚓响。万妖录在怀里烫了一下。
“东南方向,二百丈,有小妖反应。炼精化气初期。”
他走过去。一只灰白色的东西蹲在树根底下,正在啃一只老鼠。它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眼睛是绿色的,瞳孔竖着。嘴里的牙参差不齐,黏着黑血。它的背上没有硬刺,光溜溜的,皮肤皱巴巴的,像老人脸上的褶子。
陈平安从符袋里抽出一张符,贴在左手掌心。那东西丢下老鼠,朝他扑过来。他不紧不慢地侧了一步,符纸拍在那东西脸上。
“兄弟,你这也太慢了。”
红光一闪,那东西叫了一声,头偏了。匕首扎进脖子,黑血喷出来。它蹬了几下腿,不动了。
万妖录烫了一下。
“击杀妖化兽(炼精化气初期)。道韵+3。功德+1。”
陈平安把匕首在鞋底上蹭了蹭。“妖化兽。不是妖。”他笑了笑,“跟割草似的。”
他继续往山里走。一上午,杀了四只。道韵涨到58,功德涨到34。他坐在一棵树下,把匕首擦干净。万妖录又烫了。
“当前修为:炼精化气中期。”
“下一目标:炼精化气后期,需道韵100。”
他盯着那行字。“一百?我现在五十八,还差四十二。一只给三到五,再杀十个左右就够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简单。”
回到村子的时候,天还亮着。王伯在院子里晒被子,看见他回来了,松了口气。
“没受伤吧?”
“没有。那些小东西,不够看。”
王伯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陈平安走回屋里,把符袋解下来,放在桌上。他盘腿坐下,运吐纳法。气在丹田里转,火柴棍那么粗。一圈,两圈,三圈。粗了一丝。他运了一百圈,气粗了一点,但还是火柴棍。
他睁开眼。
“这玩意儿是真慢。”
张守正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坐在门槛上。
“修炼就是这样。急不来。”
陈平安没说话。他闭上眼睛,继续运功。
接下来的十天,陈平安每天上山,杀妖化兽,攒道韵。道韵从58涨到92,还差8点到100。妖化兽越杀越少,外围的几乎被他清干净了。他往深处走了一点,但不敢太深。那只守墓兽还在。
但他心态变了。以前杀一只,手心冒汗,心跳加速。现在杀一只,嘴里哼着小调,一刀一个,跟收菜似的。有一次遇到两只一起,他也不慌。
“哟,组团来了?”
他从符袋里抽出两张符,一手一张,左右开弓。左边那只扑过来,符纸拍脸上,红光一闪,它歪了。匕首扎进去。右边那只从侧面冲过来,他转身,另一张符拍它脑门上。
“别急,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两只倒在地上,黑血淌了一地。他蹲下来,把匕首擦干净。
“道韵+6,功德+2。舒服。”
万妖录烫了一下。
“当前道韵:98。”
“差两点。”他站起来,拍拍手,“明天再来一只就够了。”
第十五天,王伯从镇上回来,带了一个消息。
“镇上来了个老道士,在城隍庙那边摆摊,给人看风水、画符、驱邪。”王伯把买回来的盐放在桌上,“听说本事不小。”
陈平安看了一眼张守正。张守正没说话。
“什么道士?”陈平安问。
“姓孙,叫孙老九。年纪不小了,头发花白,但精神得很。”王伯坐下来,“你要不要去看看?”
陈平安摇了摇头。“不用。”
王伯没再问。
张守正等王伯进屋了,才开口。“孙老九是我师兄。”
“你师兄?”
“嗯。脾气古怪,但本事比我大。”张守正站起来,“他可能是来找我的。我去看看。”
“我跟你去。”
“不用。”张守正走到门口,“你继续练。那只东西还在山里,你别去深处。”
他翻墙走了。
陈平安一个人坐在院子里。他摸了摸符袋,又摸了摸匕首。
“还差两点道韵。不等了。”
他站起来,往山里走。
太阳快落山了,林子里暗下来。万妖录在怀里烫了一下。
“东北方向,一百五十丈,有小妖反应。炼精化气初期。”
他走过去。一只灰白色的东西趴在一块石头上,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它的背上有一道旧伤,结了痂,黑乎乎的。陈平安从符袋里抽出一张符,贴在左手掌心。
那东西睁开眼。眼睛是黄色的,瞳孔竖着。它看见他,没动,只是盯着。
陈平安走过去,蹲下来,跟它平视。
“你知不知道,你是我升到后期的最后一块垫脚石?”
那东西歪了一下头。
“听不懂就算了。”
符纸拍在它脸上,红光一闪。匕首扎进脖子。黑血喷出来。它蹬了几下腿,不动了。
万妖录烫了一下。
“击杀妖化兽(炼精化气初期)。道韵+3。功德+1。”
“道韵总计:101。功德总计:49。”
“当前修为:炼精化气中期。”
“是否消耗100道韵突破炼精化气后期?”
陈平安选了“是”。
一股热气从丹田里涌出来,比上次更猛,像有人在他肚子里点了一把火。烫得他整个人弓起来,额头上的汗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热气顺着经脉走,走到哪里,哪里就疼。他咬着牙,一声没吭。
过了不知道多久,疼退了。热气稳了,在丹田里转,比以前更快。气粗了,不是两根头发丝,是四根。
万妖录又烫了。
“突破成功。当前修为:炼精化气后期。”
“道韵剩余:1。”
他睁开眼,攥了攥拳头。气从丹田走到手指,比以前快了一倍。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炼精化气后期了。”他对着空气说了一句,“那只守墓兽,你等着。等我到炼气化神,第一个拿你开刀。”
他往山下走。天已经黑了,月亮升起来了,照在林子里。他哼着小调,步子轻快。
走到村口,看见张守正站在院子里,旁边还站着一个人。花白头发,灰布道袍,比张守正矮半个头,但背挺得很直。
“回来了?”张守正说。
陈平安走过去。那个花白头发的老人看着他,眼睛很亮,亮得像刀锋。
“陈老三的儿子?”老人问。
“嗯。”
老人点了点头。“我是孙老九。你爹的师兄。”
陈平安看着老人,又看了看张守正。
“师兄?那你们俩——”
“一个师父教的。”孙老九打断他,“但他是师弟,我是师兄。他本事不如我。”
张守正没反驳。
陈平安咧嘴笑了。“那正好。我正愁没人教我更厉害的法术。”
孙老九盯着他看了几秒,嘴角动了一下。
“跟你爹一样,脸皮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