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安是被鸡叫醒的。
不是王伯家的鸡,是隔壁的。那鸡叫得撕心裂肺,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他睁开眼,天还没亮透,窗纸发白。他坐起来,摸了摸腰间的符袋——昨晚画的二十张符,整整齐齐塞在隔层里。匕首放在枕头底下,拔出来,刃上还有黑血,干了,擦不掉。
他下床,推开门。
王伯已经起来了,蹲在鸡窝跟前,手里攥着一只鸡。鸡已经死了,脖子断了,脑袋耷拉着。王伯翻过来看,肚子上五个窟窿,像手指抠进去的。
“什么东西?”陈平安走过去。
王伯没说话,把鸡丢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的脸色不好,嘴唇发白。
“昨晚听见动静了?”
“没有。”王伯说,“起来就看见这样了。”
陈平安蹲下来,看那五个窟窿。不是牙印,是手指。五根,间距很大,不是人的手。窟窿边缘发黑,像烧焦了,但不是符纸烧的,是别的什么。他伸手摸了摸,凉的,不烫。
万妖录在怀里烫了一下。他掏出来,偷瞄了一眼。
“检测到妖气残留。炼气化神中期。”
陈平安的手紧了一下。炼气化神中期。比之前杀的那些都强。他把万妖录塞回去,站起来。
“王伯,今天别出门。”
王伯看着他。“你呢?”
“我上山。”
他往山里走。天刚亮,林子里雾还没散。他踩着落叶,一步一步,万妖录在怀里烫着,不是提示方向,是警告。纸上只有一行字:“危险。建议避开。”
他没避。他往深处走。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林子变了。树不是绿的,是灰的,树皮上长着一层白毛,像发霉。地上的落叶不是黄的,是黑的,踩上去不响,是软的,像踩在肉上。空气里有一股味道,不是腥,是甜,甜得发腻,像烂掉的水果。
万妖录又烫了。
“前方三十丈。大妖。炼气化神中期。建议立即撤离。”
陈平安停下来。他摸到符袋,抽出一张符,贴在左手掌心。右手攥着匕首。他迈了一步。
前面有一块空地。空地上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人的形状,但不对。它很高,比陈平安高两个头,穿着一件灰黑色的袍子,袍子破破烂烂的,露出来的皮肤是青色的,像死人。它的头是人的头,但脸不对——没有眉毛,没有睫毛,鼻子是塌的,两个鼻孔朝天,嘴巴很大,嘴角往下耷拉,像在生气。它的眼睛是闭着的。
陈平安又迈了一步。
那东西睁开眼。眼睛是金色的,瞳孔是竖的,像蛇。它看着他,不动。
陈平安攥紧符纸。手心里全是汗。
那东西动了。不是走过来,是抬头。它仰起头,对着天,张开嘴。嘴里没有舌头,是黑的,黑漆漆的,像一口井。从那个黑洞里发出一声低吼,不是尖的,是沉的,像打雷,震得陈平安胸口发闷。
然后它低下头,看着他。嘴没合上,黑洞洞的。
“陈老三。”它说。声音不是从嘴里出来的,是从那个黑洞里出来的,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水。
陈平安的呼吸停了半拍。
“你是谁?”
那东西没回答。它往前走了一步。脚踩在地上,没声音。袍子底下露出来的脚不是人的,是蹄子,分两瓣,黑的,像牛。
“陈老三的儿子。”它说,“闻到了。一样的气。”
陈平安退了一步。那东西又往前走了一步。
“他欠我的。”
“他欠你什么?”
那东西停下来。它的眼睛眨了一下,眼皮是横着翻的,像鱼。
“命。”
陈平安把符纸举起来。红光,很亮。那东西看了一眼符纸,没退。它伸出手——手是人的手,但手指太长,三节,指甲是黑的,尖的,像爪子。
“你比他还弱。”它说。
陈平安没等它说完,冲上去。符纸拍在它胸口。符纸亮了,红光炸开,那东西的胸口烧了起来。但它没叫,没退,只是低头看了一眼。它伸手把符纸揭下来,符纸在它手里烧,烧成灰,从指缝里漏下去。胸口烧焦的地方,皮肉翻着,但没流血,里面是黑的,像炭。
它抬头看着陈平安。
“痒。”它说。
陈平安转身就跑。
他跑进林子里,踩着黑叶子,脚下打滑,摔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跑。身后没有脚步声,但他知道它在跟着。那股甜味越来越浓,浓得他眼睛发涩。
万妖录在怀里烫得发疼。
“跑。别回头。”
他跑。腿软了,肺像着了火。他不敢停。跑了不知道多远,前面出现一条溪。他跳进溪里,水没过膝盖,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他趟过溪,回头看。
那东西站在溪对岸。它看着水,然后抬起脚,踩进溪里。
水没到它的脚踝,它停了一下,又迈了一步。
水没到它的膝盖,它没停。
陈平安的心沉了下去。
那东西趟过溪,水在它脚边冒烟,滋滋响。它走上岸,抖了抖袍子,水珠溅在地上,地上冒白烟。它抬起头,金色的眼睛盯着他。
“水。”它说,“拦不住我。”
陈平安退了一步。脚踩在石头上,滑了一下,摔在地上。匕首脱手了。他摸到符袋,抽出一张符,贴在左手掌心。
那东西走过来,一步一步,不急不慢。
陈平安把符纸举起来。红光,但他的手在抖。
那东西伸出手,没抓他,抓住了他的手腕。手指是凉的,死凉,像铁箍。它把他拎起来,脚离地。陈平安挣扎,一脚踹在它肚子上,像踹在石头上,脚疼。
那东西歪了一下头。
“你比你爹还弱。”它说。
它张开嘴。那个黑洞洞的嘴,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大到能吞下他的头。
一道黄光从陈平安身后射过来,打在它脸上。
那东西叫了一声,松了手。陈平安摔在地上,后背撞在石头上,疼得他闷哼一声。
张守正站在他身后,铜镜举着,镜面上的黄光照着那东西。那东西退了两步,用手挡着脸,手指缝里冒烟。
“走!”张守正吼了一声。
陈平安爬起来,跑到张守正身后。
张守正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符,贴在铜镜背面。铜镜的光变了,从黄色变成蓝色。蓝光照在那东西身上,它的袍子烧了起来,皮肉翻卷,发出滋滋的声响。它叫了一声,转身跑进林子里,不见了。
张守正放下铜镜,大口大口喘气。他的手在抖。
“走。”他说,“它还会回来。”
他拉着陈平安往山下跑。跑了很久,直到看不见那片灰林子,才停下来。
陈平安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手还在抖。
“那是什么?”
“守墓兽。”张守正把铜镜收起来,“炼气化神中期。你爹当年没杀了它,它一直在这片山里。”
“你打得过它?”
“打不过。”张守正坐下来,“刚才那张符是最后一张。它怕光,但不是怕我。它只是没想到有人来。”
陈平安没说话。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腕,一圈红印,青紫色的。
“它说水拦不住它。”
“它说的是实话。”张守正看着他,“你之前杀的那些,不算妖。被妖气感染的野兽而已。真正的妖,有灵智,会说话,会法术,会穿衣服,会用兵器。你今天遇到的这个,才是妖。”
陈平安攥紧拳头。手腕上的红印一跳一跳地疼。
“我要杀它,得什么修为?”
“炼气化神。至少。”张守正站起来,“你爹当年也这么急。但他没来得及。”
“没来得及什么?”
“没来得及突破炼气化神。”张守正看着远处,“封印就松了。他下去了。没上来。”
陈平安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我不会跟他一样。”
张守正没说话。他转过身,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回头。
“它不会放过你。你身上的味道,它记住了。”
陈平安看着自己的手腕。青紫色的指印,像烙上去的。
“我也记住它了。”
张守正没回头,继续走。
陈平安跟上去。走了几步,他回头看。那片灰林子还在远处,雾蒙蒙的。
他转过头,跟上张守正的脚步。
“等我炼气化神了,第一件事就是回来杀它。”
张守正没接话。但步子慢了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