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安跑出那片林子,腿软了,扶着树喘气。身后没有脚步声,那股腥味也散了。他蹲下来,大口大口呼吸,肺像着了火。手还在抖,不是怕,是肾上腺素过了劲儿,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虎口上沾着黑血,已经干了,黏糊糊的。他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蹭不掉。又在地上抓了一把土搓,黑血混着土掉下来,掌心磨得通红。
万妖录在怀里烫了一下。他掏出来,翻开。
“道韵总计:23。功德总计:11。”
“当前修为:炼精化气初期。”
“下一目标:炼精化气中期,需道韵50。”
他盯着那行字。23,还差27。今天那一窝小妖就在眼前,他没动手。他骂了自己一声:“蠢货。”转身往回走。
林子还是那片林子,枯树还在。他走回去的时候,那只母的不在了。树洞里,那窝小东西还在,挤在一起,眼睛没睁开,身上黏糊糊的,皮肤灰白色,半透明,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它们的嘴一张一合,露出针尖大的白牙,还没长全。
陈平安蹲下来,从符袋里抽出一张符,贴在左手掌心。
“妖就是妖。”他说,“是妖就该死。”
他把符纸伸进树洞。符纸亮了,红光,照出那几只小东西。它们缩了一下,但不会跑。他一只一只抓出来,匕首扎进脖子。黑血喷出来,溅在他手上。五只,五刀。万妖录连烫五下。
“击杀小妖(幼体)。道韵+3。功德+1。”×5
“道韵总计:38。功德总计:16。”
他把匕首在鞋底上蹭了蹭,站起来。还差12。再杀三只成年的就够了。
万妖录又烫了一下。
“镇妖符熟练度+5。当前熟练度:76/100。”
他把用过的符纸从树洞里捡出来,已经黑了,碎了。塞进符袋的废符隔层。转身,继续往山里走。
天快黑的时候,他又杀了三只。成年的,炼精化气初期,和昨晚那些一样。
第一只蹲在溪边喝水。灰白色,没毛,皮肤像泡了水的纸,皱巴巴的,一层叠一层。背上的骨头凸出来,一节一节的,像脊柱直接长在外面。它的头很小,嘴占了半边,牙从嘴唇里戳出来,参差不齐,黄的,黑的,像烂木头。它听见动静,转过头来,眼睛是绿色的,瞳孔竖着,像蛇。
陈平安从树后面绕过去。它看见他了,嘴张开,发出一声尖叫,尖的,像铁钉划玻璃。然后它扑过来。陈平安侧身,符纸拍在它脸上,红光一闪,它叫了一声,头偏了。匕首扎进脖子,黑血喷出来。它蹬了几下腿,不动了。
第二只趴在石头上睡觉。比第一只大一圈,背上长着几根硬刺,灰白色,像枯骨。它的呼吸很重,肚子一鼓一鼓的,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像虫子在爬。陈平安走近的时候,它睁开一只眼,瞳孔是红色的。它没动,只是盯着他。陈平安把符纸贴在它脑门上,它才猛地弹起来,但晚了。匕首扎进喉咙,它连叫都没叫出来,只喷了一口黑血,溅在石头上,冒烟。
第三只正在吃一只獐子。它蹲在尸体旁边,嘴插进獐子的肚子里,整个头都埋进去了。陈平安听见咀嚼声,咔嚓咔嚓的,骨头碎的声音。他绕到它侧面,看见它的尾巴——很短,秃的,像一根断了的绳子。它的后腿粗壮,爪子很长,嵌进地里。他一张符拍在它背上,它猛地抬起头,嘴里叼着一截肠子,眼睛通红,朝他扑过来。匕首扎进它的眼眶,它倒下去,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三只,三刀。万妖录连烫三下。
“击杀小妖(炼精化气初期)。道韵+5。功德+2。”×3
“道韵总计:53。功德总计:22。”
“镇妖符熟练度+6。当前熟练度:82/100。”
够了。50道韵就够了。他坐在一棵树下,掏出万妖录,翻开。
“当前修为:炼精化气初期。”
“是否消耗50道韵突破炼精化气中期?”
他选了“是”。
一股热气从丹田里涌出来,不是一丝,是一团。像有人在他肚子里点了一把火,烫得他整个人弓起来。额头上的汗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砸在手背上。热气顺着经脉走,走到哪里,哪里就疼,像有人拿针扎。他咬着牙,一声没吭。
过了不知道多久,疼退了。热气稳了,在丹田里转,一圈一圈的,比以前快了一倍。气也比以前粗了,不是头发丝,是火柴棍。
万妖录又烫了。
“突破成功。当前修为:炼精化气中期。”
“道韵剩余:3。”
他睁开眼,攥了攥拳头。气从丹田走到手指,比以前快,也更有力。他站起来,往山下走。
回到村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王伯在院子里等他,看见他满身黑血,愣了一下。
“没事。”陈平安说,“都是妖的。”
王伯没问,端了一碗面出来。面还是粗面,黑黑的,但这次多了个鸡蛋。陈平安接过来,呼噜呼噜吃完。
“王伯。”
“嗯。”
“我爹当年,杀妖的时候,也这样吗?”
王伯蹲在墙根,抽旱烟。他没看陈平安,看着院子里的鸡。
“你爹杀妖的时候,不让人看。”王伯磕了磕烟袋锅,“但他回来的时候,身上也有血。”
陈平安没再问。
张守正来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他从墙头翻进来,落地没声音。陈平安坐在院子里,把符袋打开,数符。今天用了八张,还剩四张。废符攒了一小叠,都塞在符袋的废符隔层里。
“突破了?”张守正问。
“嗯。炼精化气中期。”
张守正蹲下来,把手搭在他手腕上,按了一会儿。
“气是稳的。比我想的快。”
“我杀了五只小的。”
张守正看着他。
“下了手?”他问。
“下了。”陈平安说,“妖就是妖。是妖就该死。”
张守正点了点头,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门口,铜镜举起来,黄光照着院墙。墙头上蹲着两只东西,不大,炼精化气初期。灰白色,没毛,皮肤皱巴巴的,像脱了水的干果。它们的眼睛是绿色的,瞳孔竖着,在黄光底下缩成一条线。嘴里的牙露在外面,参差不齐,黑色的黏液从嘴角淌下来,滴在墙头上,冒烟。
“今晚还杀吗?”张守正问。
陈平安从符袋里抽出一张符,贴在左手掌心。
“杀。”
他冲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