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峰一觉醒来，鸡未打鸣，天也才刚蒙蒙亮。

　　昨夜送走蒲乔之后，少年并未练拳，只是在后院中央，以内家拳的站桩吐纳调息，大约有一个时辰的功夫。

　　一来是因为不想打搅郭芍药休息，二来也是自从知道可以在内观本尊神山时，于山巅练拳之后，江枫发现自己在练拳之时，引动溪水涨退，也会有类似修习东樵山功法时的灵气入体，无异于武气双修。

　　关于练拳和炼气两件事，江枫不愿意太过厚此薄彼，毕竟自己成为修士，是身上的一张底牌，但是按照魏乘的说法，一旦成为修士，至少每天要耗费四个时辰去打坐练功，至于练拳，又是至少两个时辰，这样合计起来就是半天。

　　时间成本，算得上除了根骨和心性之外，阻挠一个人在武夫和修士两条路上同时有所成就的最大因素。

　　更何况如今江枫还远远达不到心无旁骛的境界，便也只能将练拳和炼气两件事，统统放在独处打坐之际，日常需要分心想事，或者提防外界时，则以内家拳的呼吸方式吐纳，以水磨功夫积攒真气，至于肉身体魄，则全然交给系统的【食物能量】。

　　江枫打开屋门，来到酒铺后院，深呼吸一口气后，伸了个懒腰，耳边传来一阵悠长呼吸声。

　　他稍稍瞥了一眼郭芍药那边的窗户，很显然半个多月的时间，那个小姑娘的武道修为也有精进，这让少年安心许多。

　　身边人有实力自保，自然是一件幸事。

　　江枫没有按规矩去后厨准备开张，而是走出酒铺，来到那辆华丽马车的旁边，伸手拍了拍青骡的脖子。

　　对于这头坐骑，少年一路走来，若说毫无感情肯定是假的，但无论如何，这也是车马行的私有之物，更何况他还需要把王遇的遭遇，跟他口中的师傅，那位年迈马夫说清楚，这也是他先前答应了王遇的承诺。

　　此时此刻，那头骡子似乎也感知到了些许离别之意，头颅低垂，并没有如先前那样，一见到江枫就兴奋地喷鼻子。

　　江枫没有多说什么，跳上马车，扯动缰绳，趁着街上行人不多，马车缓缓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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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马行是勤行，有些百姓临时有事，需要租赁马车，半夜动身也是常有的事，所以车马行昼夜不关。

　　万德县的车马行坐落在城西一条不算宽阔的巷子尽头。

　　门面不大，檐下挂着一面褪了色的布幌子，上书“车马租赁”四个字。

　　两扇木门半敝着，门内是一间小小的堂屋，迎面是一张老榆木柜台，柜台后面挂着半截蓝布门帘，门帘后面隐约能看见通往院子的过道。

　　堂屋角落里堆着几副旧鞍辔，墙边靠着两三根竹鞭。

　　江枫把马车停在门口，推开两扇木门走了进去。

　　柜台后面趴着一个年轻人，正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嘴角还挂着涎水。

　　看年纪不过十七八岁，穿着半旧的青布短褐，袖口沾了些草料碎屑。

　　江枫伸手在柜台上敲了敲。

　　年轻人抬起头，睡眼惺忪地眨了眨眼，上下打量了江枫一番，颇有些不耐烦，“赁车啊？这早晚的，也不看个时候。”

　　江枫没跟他计较，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契，一尺来长，上半截写着租赁双方、租期、租金，下半截是双方画押，白纸黑字，红印犹存。

　　他将纸契放在柜台上，“还车。”

　　年轻人拿起来，展开之后，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立刻拧起眉头，“你这租了半个月，算到现在已经超了七天，你知不知道？”

　　江枫点点头，“你正常算钱就行。”

　　年轻人又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那身虽说不上华贵但也绝不寒碜的衣裳上停了停，心里大约有了个判断。

　　于是他撇了撇嘴，把纸契往柜台上一拍，起身道：“行，先看看车马状况再说。”

　　说罢，年轻人率先走出门，却没有在大街上查看车身，而是牵着缰绳，从侧门进了后院。

　　江枫见状，没有跟着，兀自掀开门帘往后院走。

　　后院比前头宽敞得多，靠墙是一溜马棚、骡棚，棚下拴着七八头牲口，有的正在嚼草料，有的还半闭着眼打盹。

　　棚子对面是一间矮小的土坯房，门虚掩着，那便是马夫夜间休憩的地方。

　　院中地面夯得结实，铺了一层干土和碎草，踩上去簌簌作响。

　　年轻人将青骡被拴在一根木桩上，绕着骡子和马车转了两圈，一会儿踢踢车轮，一会儿掀掀车帘，不停咂舌。

　　“你看看这车轮，轱辘都磨成这样了，少说跑了几百里。”

　　年轻人蹲下来，用手指叩了叩车轴，“还有这车辕，这儿、这儿，全是裂纹。骡子的蹄铁也磨薄了，得重新钉。”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一脸笃定道，“押金得全扣下，不够还得再补。”

　　江枫并没有着急，淡然说道：“纸契上写了，‘车马之磨损、蹄铁之耗，皆已计入租金之内，押金于交车时如数奉还，不得另扣’。换言之，租金里，自然已经包含了磨损消耗的费用。这笔钱我赁车的时候已经给了你。你现在可以算超出时间的钱，但再扣这一笔，不合适吧？”

　　年轻人一瞪眼，刚要开口，江枫已经不紧不慢地算起账来。

　　“租赁半月，每日租金五十文，合计七百五十文。超出七天，每日仍按五十文算，便是三百五十文。两项合计，租金总额一千一百文。”

　　他抬起头，看着年轻人，“扣除我已付的七百五十文，再扣除三百五十文的超期费用，押金五百文，你应该退我一百五十文。”

　　年轻人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反驳，江枫又补了一句：“你若硬要另扣磨损费，那便不合契书约定。按《大虞律》所载，‘以他物故为损败者，各计所损，坐赃论’，若无故扣留押金，以坐赃论处，赃满一尺笞二十，一匹加一等；我这押金虽不多，但告到县衙，你少不得挨上几板子，车马行也要吃罚。”

　　少年眯起眼眸，微笑道：“你确定要这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