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的脸色变了变。

　　他虽然没读过多少书，但在车马行李混了不少年，《大虞律》里与车马相关的几条还是听掌柜念叨过的，就算记不住罪处几何，但也知道自己的做法，是坏了规矩的。

　　这小子连律条都能张口就来，分明是个刺头。

　　他咽了口唾沫，脸色不善，但还是慢吞吞地走回柜台。

　　江枫神色如常地跟在后面。

　　他真看过《大虞律》？

　　咋可能嘛。

　　吓唬吓唬罢了。

　　年轻人拉开抽屉，数出一百五十文铜钱，用绳子穿好了，没好气地推过来，只是收起那张纸契的时候，随口问道：“我看这上面，你还专门请了个马夫，王遇那小子人呢？”

　　江枫没有回答，而是看着他，轻声问道：“王遇有个师傅姓吴，如今可在行内？我有点事想跟他说。”

　　年轻人头也不抬，随口答道：“死了。”

　　“死了！？”

　　江枫猛然瞪大了眼睛，不由自主，漏出些许武夫气势。

　　年轻人吓得一哆嗦，后背撞上了后面的木架子，这才知道眼前这小子不一般。

　　他赶紧咧嘴赔笑，连声解释：“真死了！上月的事！吴师傅连夜出工，回来的路上遇到马匪，连车带马都被劫了，人死在了半道上，尸首还是后来巡卒发现的，惨得很……”

　　江枫皱起眉头，一言不发。

　　年轻人见他沉着脸不说话，也不敢多问，缩着脖子去后院牵骡子。

　　牵的时候动作粗鲁得很，一把扯住缰绳往外拽，骡子不愿走，他抬腿就是一脚，嘴里骂骂咧咧：“死畜牲，磨蹭什么！”

　　江枫透过帘子，看在眼里，突然开口喊道：“这骡子，还有这马车，我如果买，多少钱？”

　　年轻人眼珠子一转，立刻换了副嘴脸，笑嘻嘻地拍了拍车辕：“这辆马车，可是咱们车马行独一份的好货，寻常地方可没有。价格嘛……自然不便宜，您真想要？”

　　江枫点点头。

　　年轻人眼珠子骨碌碌转了几转，小跑着回了前堂，拿起那把乌木算盘，噼里啪啦拨了一阵，然后报了个数：“五十五两银子。”

　　江枫皱起眉头。

　　这价钱比市价高出将近一倍，即便加上那头青骡，撑死了也不过三十两出头。

　　他深呼吸一口气，正要开口。

　　却听见门帘响动，从后院走进来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灰褐色的襕衫，腰间系着一条旧皮带，面容清瘦，两鬓斑白，一看便是常年操持行当。

　　中年人进门时刚好听见了年轻人的报价，也不说话，大步走过来，抬手照着年轻人的后脑勺就是一巴掌。

　　年轻人刚要扭头骂人，一看见来人，顿时偃旗息鼓，缩了缩脖子，讪讪道：“掌柜的……”

　　中年人没理他，转向江枫。

　　都是在当地做买卖的，低头不见抬头见，更何况昨日县衙一事，江枫这张脸，几乎大半个县城的百姓都见识了，除了年轻人这般平日只许在柜台照料生意的，其他人就算早先不认识，如今也认得了。

　　中年人抱了抱拳，语气恭谨道：“江掌柜，这小子没规矩，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年轻人还想凑过去偷偷跟中年人说什么，中年人一瞪眼，“滚一边去！”

　　年轻人耷拉着脑袋，老老实实站到墙角，再不敢吱声。

　　中年人走到柜台前，拿起那张纸契看了看，又扭头看了看后院拴着的青骡和马车，对江枫道：“江掌柜，这马车日常在我这边也没人租，只有王遇那小子时常照料。您若想买，连同骡子，给个价就成，十五两银子，您看如何？”

　　年轻人一听这话，顿时呲牙咧嘴。

　　这价钱可比刚才的报价低了整整四十两，几乎是成本价了。

　　江枫心里有数，点了点头。

　　但他没有立刻掏钱，而是问了一句：“吴师傅……真的死了？”

　　中年人沉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江枫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来，“王遇跟我出行途中，也遭遇了意外……没能回来。”

　　中年人一愣，倒吸一口凉气。

　　站在墙角的年轻人，却突然一反常态，猛地冲上前两步，声音发颤地质问道：“你说什么？王遇……王遇怎么了？”

　　江枫看着他，语气之中没了先前的玩味，轻声问道：“你跟王遇很熟？”

　　年轻人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少年，声音已经带了哭腔，“我问你话呢！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江枫沉默片刻，眼神黯淡了些，“遇到妖邪了。”

　　年轻人浑身一震，随即脸上涌上一股又惊又怒的神色，脱口而出道：“那你怎么没事！”

　　“冯喜！”

　　中年掌柜的怒斥了一声。

　　江枫没有动怒，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又问了先前那个问题，“你跟王遇很熟吧？”

　　年轻人咬着嘴唇，没有答话，但那双通红的眼睛已经说明了一切。

　　江枫思忖片刻，说道：“在章莪山上有一座山神庙，庙里立了一尊王遇的金身像，是……当地一位善人替他立的，你如果跟他关系不错，想来，他应该很希望你能去看一看他。”

　　年轻人拼命拼命忍着，但眼泪还是啪嗒啪嗒掉了下来。

　　他猛地转过身去，背对着江枫，肩膀一耸一耸的，死死憋着没有哭出声。

　　江枫叹了口气，转向中年人，郑重其事道：“吴师傅最后去了哪里，马车被谁租的，还望掌柜的告知。”

　　中年人沉吟片刻，看了江枫一眼，没有说话，只是俯身从最底层的抽屉里翻出一沓旧纸契，一张一张地翻找。

　　过了一会儿，他抽出一张泛黄的竹纸，递到江枫面前。

　　江枫接过来，低头看去。

　　纸契上的字迹有些潦草，但落款处那个名字清清楚楚，一笔一划，毫不含糊。

　　裴林。

　　————

　　江枫心事重重地赶驾马车，回了酒铺。

　　像是感受到了新主人的神色凝重，原本心情大好的青骡子，也刻意忍住跳脱，将马车拉得尽量稳一些。

　　回到酒铺门口，江枫一言不发跳下马车，栓好骡子，推门而入。

　　少年突然一愣。

　　郭芍药不知何时已经睡醒，正坐在柜台上一手杵着腮帮子，脸色极其难看。

　　见自家掌柜的回来，小姑娘罕见地没有起身相迎。

　　江枫问道：“没睡好？”

　　小姑娘换了只手托着脸，有气无力道：“掌柜的，我做了个噩梦。”

　　江枫哑然失笑，“郭女侠还会被噩梦吓醒啊？”

　　郭芍药一反常态没有反驳，轻声问道：“你说这常人做梦，这里头有没有门道？”

　　江枫有些不解。

　　郭芍药揉了揉自己的小脸蛋，说道：“昨天我跟你说，有个当娘的，拉着自家孩子，非要我摸脑袋，你还记得不？”

　　江枫点点头。

　　小姑娘深呼吸一口气，“我昨晚上梦见他，跑到我窗户底下，冲我喊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