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恃才旷物
身着常服的县令裴林,双手负后,走在县衙后门的一条狭窄巷子里。
那位日常生活起居也都在衙门内的张师爷,此刻已站在门口等候多时,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自家大人,赶紧侧过身,先一步推开门,恭声道:“大人。”
裴林嗯了一声,刚要跨过门槛,突然又退了回来。
张师爷差点撞上自家大人的后背,连忙后退两步,有些不解。
裴林看着两扇木门上的门神像,此刻已经彩绘斑驳,脸色不悦,皱眉道:“撕了去,晦气。”
张师爷赶忙上前,三下五除二,将两幅门神像撕下,攥在手里,“大人放心,明日我就差人去买新的。”
裴林冷哼一声,“都说了晦气,还买什么。”
张师爷不敢多问。
裴林跨过门槛,随口道:“丰和酒铺那边,今日什么情况?”
张师爷轻声作答:“下午就已经重新开张,是刘家父子二人帮的忙,据说生意不错。”
裴林撇撇嘴,“清泉学塾的学生,寻常百姓就算不喝酒,也想去瞻一瞻尊荣,可以理解。”
张师爷鼓起勇气问道:“需不需要我专门去一趟学塾,核实一下郭芍药的身份?”
裴林一边带着张师爷走过县衙后院的廊道,一边说道:“江枫那小子不会留下这样的把柄,应该是他背后之人帮忙和清泉学塾牵线搭桥,去了也是丢脸。”
他突然站住,侧过脸来,“还是说你觉得本县今天丢的脸还不够大?”
张师爷赶紧低下头,这话可不敢乱接。
裴林继续前行,轻声说道:“今天之后,郭芍药那边动不得,丰和酒铺有了学塾这层关系,日后在万德县里,肯定也是蒸蒸日上,不说可能,是一定会比先前赵掌柜在时,挣的钱更多了。”
张师爷忍不住说道:“大人,百姓口风阴晴不定,这并非难事。”
裴林笑了笑,“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江枫是本县中人,本县身为父母官,百姓的生意买卖,自然能照料也要照料一二,总不能恨人有,笑人无不是。”
张师爷以为自己听错了。
裴林淡然道:“你没听错。”
张师爷犹豫片刻道:“可我看那个姓江的小子,铁了心不愿领您的情,这般货色,就算结交,也定不能推心置腹。”
裴林打了个哈欠,“我求学之时,先生曾经教过我,不可恃才旷物。我有一位既是同乡也是同学的好友,当时就说,不恃才旷物,那得才何用,然后就被打了手板,我那好友又说,人活在世,本就是比蝼蚁和草木金贵,至少个高体壮,能一脚踩死一群蚂蚁,随便吃口饭,那更是死伤无数,照先生话讲,人不可恃才旷物,那便是活也别活,打出生就直接一头撞死,否则但凡干一点人事,那就都是恃才旷物了。”
裴林笑道:“你猜后来怎么着?”
张师爷摇头道:“小人不知。”
裴林哈哈大笑道:“自然是我那好友,直接被先生轰了出去,可他临走前还跳着脚喊,先生你惩罚我,也是恃才旷物!”
张师爷迎合道:“倒是在理。”
裴林点点头,“不过那天,学塾早早就下了课,再后来啊,那位先生就告老还乡,再也没有教过书了。”
张师爷有些惊讶。
裴林笑过之后,懒洋洋揉了揉后脖颈,“所以说,如果有人恃才旷物,若是看不过去,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一头撞死。”
张师爷咽了口口水,不敢多说一个字。
二人最终走到了裴林的卧房门前。
张师爷正欲告辞,裴林突然转过身,问道:“你那瘟黄之病,现在怎么样了?”
张师爷急忙拱手道:“谢大人惦记,日前就已经好多了。”
裴林看着他,“张师爷年纪也不小了,可想过告老还乡?”
张师爷浑身一震,下意识就要下跪,裴林伸手托住,无奈苦笑道:“这是干什么?”
张师爷哭丧着脸,小心翼翼道:“大人在上,小人一直跟在您身边做事,心里明白您的一片苦心,打心眼里佩服。若是小人哪里做得不周到,您只管当面指出来,小人一定改,绝不敢有半句怨言!”
裴林摇摇头,“张师爷多心了,对于你的行事为人,本县很满意,我这样问,自然是不希望你离开县衙,这才问你病情如何,能否再为本县再多做一些时日。”
张师爷攥着手里的碎门神,只觉得手心只烫。
裴林拍拍他的肩膀,“张师爷回去休息吧。”
张师爷如获大赦,转身离去。
裴林左右看看,掸了掸衣袖,推门而入。
卧房的床上,坐着一位神情木讷的男孩,眼神空洞,双手轻轻放在膝盖上,微微仰起头,目光直直地投向房梁。
裴林关好房门,走到这个痴呆男孩面前,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男孩视若无睹。
裴林笑了笑,抬手打了个响指。
啪。
男孩倏然回过神,身躯猛地一震,大口喘息起来,忙不迭四下张望。
身处陌生环境的男孩,又突然看到面前有个陌生人,自然是下意识往后退。
只是等看清裴林那张温和笑脸时,男孩有些愣神,皱起眉头,很费劲地将这张脸,和他记忆中某个人对上号。
裴林没有多说什么,直起身,朝门口指了指。
男孩一下子跳下床,摔了一跤,又匍匐着站起来,跌跌撞撞地跑向大门。
裴林留在床边,默默看着他。
男孩回头张望了一眼,继续往前跑。
可就在他伸手推开房门的前一刻。
男孩突然浑身颤抖,脸上血色尽褪。
他缓缓扭过头。
一缕青绿色的烟雾,不知何时攀上了他的肩头,如同一条长蛇缠绕在脖颈之上。
紧接着,那烟雾猛然膨胀开来,从中伸出两只手,一只捏住男孩的下巴,另一只扣住他的额头。
男孩目瞪口呆,浑身僵硬,眼睁睁看着那青绿色的烟雾钻入自己的口鼻。
下一刻。
男孩瞬间被这烟雾拽入虚空,像融化的墨迹一般,无声无息地消散在空气中,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卧房里重归寂静。
裴林微笑着转向床对面。
地上供着一尊巴掌大小的泥塑娃娃像,五官模糊,手舞足蹈,前面供放着不少瓜果点心,色泽鲜艳,显然是每日更换。
泥像身前,一支蜡烛倏然自燃,火苗幽幽地跳动起来,将整间卧房染上一层昏黄摇曳的光。
火光映在裴林的那张笑脸上,半明半暗。

